晚饭后的时间,总是过得挺快。
沈青瓷趴在书桌上,台灯的光圈打在她那一头短发上,晕出一圈黄色的边。她在写东西,笔尖在纸上划得“沙沙”响,那声音听着挺治愈。
陈默刚洗完澡,头发还湿着,手里拿着把梳子,一边梳头一边凑过去看。
“写什么呢?又是那个明墓的壁画分析?”
这阵子沈青瓷那是真拼,下了墓也不闲着,回来就得把见到的每一块砖、每一寸土都给记录下来。那是职业病,也是强迫症。
沈青瓷没抬头,手里的笔没停:“不是报告。考古报告那是给领导看的,也是给以后的人存档的。这篇不是。”
“那是给谁的?”
“给我的。”沈青瓷说,“给我的十年。”
陈默手里梳头的动作停了。
“十年?”
“嗯。”沈青瓷终于停了笔,揉了揉手腕,“我从入行到现在,正好十年。这十年,我看了无数份报告,背了无数个数据,连做梦都在背朝代年表。但我从来没真正下过墓。”
她转过头,看着陈默。
“我就想把这十年写下来。写写那个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照片流口水的小姑娘,写写那个在玻璃柜子外面看了两个小时保安的老姑娘。”
“证明我这十年没白过。”
陈默把梳子放下,拉过一把椅子,坐在她旁边。
“那我看看?”陈默是个好奇宝宝,反正沈青瓷的秘密都快被他掏空了。
沈青瓷瞥了他一眼,手捂在纸上:“不给。这是私人日记。写了好多丢人的事儿。”
“给我看看又不少块肉。”
“不行。”沈青瓷立场坚定,“这跟那本考古报告不一样。报告是公家的,这本是私人的。我有隐私权。”
陈默耸耸肩,身子往后一靠,摆出一副“你说什么就是什么”的架势:“行,不给看就不给看。那你念两句?”
“念两句行。别多嘴。”
沈青瓷重新低下头,看着自己写的那些字。
“2016年。第一次看到敦煌壁画的土壤分析报告。看了三遍。没看懂。就觉得那上面的数字怎么那么多,什么‘氧化铁含量’、‘颗粒直径’,看得脑仁疼。”
陈默笑了。那年沈青瓷刚毕业,还是个愣头青,估计连洛阳铲都没摸过。
“2017年。看懂了。原来土也会说话。就开始收集所有能找到的报告。把单位的打印机都打废了。”
陈默插了一句:“难怪那时候老听你同事抱怨。”
“闭嘴。听我说。”沈青瓷瞪了他一眼,继续念。
“2019年。第一次去博物馆看实物。站在玻璃柜前面,看了两个小时。保安以为我要偷,一直跟在后面。我其实是在看那瓷器上的裂纹,那跟照片上看着真不一样。”
陈默点了点头。这倒是真的。那会儿沈青瓷回来跟他说,那裂纹里头藏着八百年的灰,照片里拍不出来。
“2022年。认识了陈默。第一次看到真的墓。没下去。在墓道口等了四个小时。怕得腿抖,但也好奇得要死。想知道底下是什么样。”
陈默没说话。那时候他也没想到,这个怕黑的大小姐后来能那么疯。
“2025年。第一次下墓。怕。但走了。看见了壁画,看见了棺材,看见了……活着的墓。”
念到这儿,沈青瓷停住了。
她合上那个本子。
本子挺厚,前面大半部分是空的,后面这几页写得密密麻麻。
“写完了?”陈默问。
“写完了。”沈青瓷拍了拍本子封面,“十年都在这儿了。从看不懂到看懂,从看照片到看实物,从在墓道口等到进墓室。就这几行字,但走过来花了十年。”
陈默看着那个本子。
那是沈青瓷的“日记”,也是沈青瓷的“系统”。只不过她的系统是靠写字、靠记录建起来的。
“给我看看?”陈默又问了一次。这回是真心的。他想看看这十年在她眼里是个什么样。
“不给。”沈青瓷站起来,把本子锁进了抽屉里,“咔哒”一声,上了锁。
“这是我的。”她说,“等到哪天我老了,走不动了,再拿出来看。那时候我会说,‘嘿,当年这娘们儿还挺有劲’。”
陈默笑了,笑得挺无奈。
“行。你的。你说得算。”
沈青瓷锁好抽屉,转过身,靠在书桌上,两只手抱在胸前,看着陈默。
“你的日记给我看。”
陈默愣了一下:“那本?”
“就那本。”沈青瓷指了指书架上那个被翻得起了毛边的本子,“我也看了你一百页日记。你写了三百天。还欠我两百页。”
“那两页……没什么好看的。”陈默挠了挠头,“都是些流水账。今天闻了什么土,敲了几下面墙。”
“那是你的流水账。我想看。”沈青瓷说,“凭什么你能看我的十年,我就不能看你的三百天?”
陈默想了想。
那日记里写满了他的挣扎,写满了对系统的恐惧,写满了对那时候自己的怀疑。那些东西,不是很好看,甚至有点狼狈。
“不公平。”陈默说,“我的那本不好看。”
“哪不公平?”沈青瓷挑眉,“我看了你一百页,你也欠我一百页。这是交换。”
“不公平。”
陈默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夜色。
“因为你那是十年,我这是三百天。那是两码事。”
“而且,”陈默转过身,“我写不了你的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沈青瓷皱眉。
“你把你的十年写下来了,那是你的视角。那是你看着玻璃柜、看着报告、看着墓道口的日子。”陈默指了指那个抽屉,“我写不了那个。我没法代替你去写那种感觉。”
“就像你也没法代替我写在那底下的三百天。”
沈青瓷看着他,没说话。
“我不写你的。”陈默说,“我写我自己的就行。我写我敲墙的手指,写我闻土的鼻子,写我在底下喊‘喵’的那个蠢样。”
“至于你……”陈默看着沈青瓷的眼睛,“你欠我的,你自己还。”
沈青瓷愣在那儿。
过了好几秒,她才反应过来陈默说的是什么。
“我还什么?”她故意问,嘴角有点上扬。
“你欠我的……那顿鱼。”陈默笑了,“明早还。我要吃红烧的。”
沈青瓷白了他一眼,转身去铺床。
“想得美。明早吃面条。爱吃不吃。”
“行,面条。加个蛋。”
“不加。”
“那我自己加。”
“随你。”
灯关了。
屋里黑了,只剩下窗外的月光洒进来。
书架上,那个日记本静静地躺在那里。那个锁着的抽屉也静静地在那里。
两个人的故事,一本在明处,一本在暗处。
都不用看完。
因为还在写呢。写呢。写呢。
第三百五十天。
这封信来得没声没响。
早上陈默推开门,想拿门口的牛奶箱。脚底下踢着个东西,硬邦邦的,顺着地砖滑出去半米远。
低头一看,是个白信封。没邮票,没邮戳,连个寄件人的地址都没写。
这种信要么是诈骗,要么是恐吓。
陈默捡起来,拆封。里头就一张纸,纸上几行字,打印出来的,黑体字,看着挺冷。
“甘肃。敦煌。鸣沙山。东经94°,北纬40°。地下七米。”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,手写的,看着有点潦草,像是写信的人手抖了。
“这是我。0号。我的墓。”
陈默站在门口,手里捏着那张薄薄的纸。清晨的楼道里有点穿堂风,吹得那纸哗啦哗啦响。
他没有抬头看天,也没有去掏手机查地图。
他就那么站着。
以前要是收到这种信,他第一反应绝对是等系统。系统会自动扫描,会弹出红点警告,会告诉他“危险等级:S”,或者是“任务发布:前往坐标点”。
那就像是走夜路带着个探照灯,虽然累,但心里有底。
现在,探照灯没了。
周围漆黑一片。
陈默深吸了一口气,那股子熟悉的、灰尘的味道钻进鼻子里。
他有鼻子。这鼻子闻过三百家坟头土,哪怕隔着十里地,他也能闻出鸣沙山那种特有的沙土味——那是干透了的、晒了几千年的盐碱味。
他有手。这手敲过几千面墙,那七米的深度,对这双手来说,也就是十几铲子的事儿。
他有眼睛。
他还有这三百五十天练出来的胆子。
“谁的信?”
身后传来沈青瓷的声音。她穿着拖鞋,手里拿着杯子,倚在门框上。
陈默把信递过去。
沈青瓷接过来,扫了一眼。她到底是考古的,对这种坐标敏感。一眼就看出门道了。
“鸣沙山?”她抬起头,“那是沙漠腹地。地下七米?那是沙坑。那地方流动性大,七米深不出两天就得被沙子填平。”
“嗯。”陈默收回信,“这是个墓。但不是普通的墓。”
“谁的?”
“0号。”陈默说,“那个造系统的。那个一直在暗处看着我的人。”
沈青瓷的手指抖了一下。她把信还给陈默,眼神里有点复杂。
“你要去?”
“要去。”陈默回答得干脆利落。
“为什么?”沈青瓷盯着他,“系统都关了,他也消失了。你不去也没事。没人逼你。”
陈默转过身,走回屋里,把信放在桌子上。
“他让我去。”
“那不是命令?”沈青瓷问,“系统以前不总发命令吗?”
“不是命令。”陈默摇摇头,手指在那个“我的墓”三个字上敲了敲,“是……邀请。”
“你想啊,一个人造了个系统,养了三十七个号。前边三十六个都废了,就我是活下来的。现在他把系统撤了,把我也放了。临走前,他留了个地址。”
陈默笑了笑,笑得挺淡。
“这就是那老头最后的一口气。他想让我去看看他。看看把他埋在哪儿,看看他是个什么样的人。”
“这就叫……事了。”
“你不怕是陷阱?”沈青瓷问得很直接,“那个能造系统的人,脑子肯定不正常。万一下头是个大坑,是个死局呢?”
陈默抬头看着她。
“0号死了。”
陈默说得很肯定。
“他的信里说了‘毕业了’。只有死人,才真正不需要系统。只有死人才会把一切都扔了,就留个坟头坐标。”
“一个死了的人,不会设陷阱。他没那个劲儿。”
“而且……”陈默顿了顿,“我要是不去,这辈子心里都有个疙瘩。我就总觉得自己还是那个37号,还是那个没毕业的实验品。”
“去一趟,磕个头,看一眼。”
“把那层皮扒了,我就彻底干净了。”
沈青瓷没说话。
她看着陈默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,没有犹豫。只有一种平静,那种暴风雨过后的平静。
她知道拦不住。
就像当年拦不住他下墓一样。
“我跟你去。”沈青瓷突然说。
陈默愣了一下:“你?那是敦煌。是大沙漠。不是长沙郊区的野狗岭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青瓷挺直了腰杆,“我是个考古的。鸣沙山我早就想去看看了。”
“你怕黑。”
“怕。”沈青瓷承认得痛快,“但我这次不是下去钻洞的。我是去看看0号的墓长什么样。我想看看那个能把你折腾了三年的人,最后睡在哪。”
陈默看着她。
那个以前怕黑怕得要死,走夜路都要拽着他袖子的大小姐,现在能说出这种话。
这就是时间。这就是日子。
行。
“那就走。”
陈默把那张纸折好,折成了一个小方块。
放进口袋里。贴着胸口的位置。
转身,他走到那个老旧的衣柜前。
打开柜门。
里面挂着几件旧衣服,底下是个工具箱。
他没带什么高科技玩意儿。也没带什么乱七八糟的战术装备。
他伸手进去,拿出了那几样跟了他三百天的老伙计。
强光手电。黑色的,金属外壳,有点沉,能砸核桃。
探针。不锈钢的,几节拧在一起,能伸长也能缩短。头上的尖儿磨得发亮。
小锤子。地质锤,一边平一边尖。这是敲墙听音的神器,也是撬门撬锁的好手。
绳子。那是登山绳,耐磨,承重一吨。上面有好几个颜色的记号笔印子,那是陈默用来标记打结位置的。
就这些。
没有系统的扫描,没有数据的支持,没有那个蓝色的光幕护体。
陈默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,摆在床上。
它们看着很旧,甚至有点寒酸。跟那些好莱坞大片里的装备没法比。
但这就是他的家伙。
他拿起探针,在手里掂了掂。那种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传上来。
这就够了。
只要手里有这根铁棍,哪怕是地下的阎王爷殿,他也敢去敲敲门。
“收拾东西。”陈默回头对沈青瓷说,“买票。下午就走。”
沈青瓷点点头,转身去拿手机。
陈默把装备装进那个帆布包里。
拉链拉上。
“咔哒”一声。
这一声,像是关上了过去的一扇门。
前面,是敦煌,是黄沙,是0号的墓。
也是他陈默,真正成为自己的开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