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百五十天。
这封信来得没声没响。
早上陈默推开门,想拿门口的牛奶箱。脚底下踢着个东西,硬邦邦的,顺着地砖滑出去半米远。
低头一看,是个白信封。没邮票,没邮戳,连个寄件人的地址都没写。
这种信要么是诈骗,要么是恐吓。
陈默捡起来,拆封。里头就一张纸,纸上几行字,打印出来的,黑体字,看着挺冷。
“甘肃。敦煌。鸣沙山。东经94°,北纬40°。地下七米。”
下面还有一行小字,手写的,看着有点潦草,像是写信的人手抖了。
“这是我。0号。我的墓。”
陈默站在门口,手里捏着那张薄薄的纸。清晨的楼道里有点穿堂风,吹得那纸哗啦哗啦响。
他没有抬头看天,也没有去掏手机查地图。
他就那么站着。
以前要是收到这种信,他第一反应绝对是等系统。系统会自动扫描,会弹出红点警告,会告诉他“危险等级:S”,或者是“任务发布:前往坐标点”。
那就像是走夜路带着个探照灯,虽然累,但心里有底。
现在,探照灯没了。
周围漆黑一片。
陈默深吸了一口气,那股子熟悉的、灰尘的味道钻进鼻子里。
他有鼻子。这鼻子闻过三百家坟头土,哪怕隔着十里地,他也能闻出鸣沙山那种特有的沙土味——那是干透了的、晒了几千年的盐碱味。
他有手。这手敲过几千面墙,那七米的深度,对这双手来说,也就是十几铲子的事儿。
他有眼睛。
他还有这三百五十天练出来的胆子。
“谁的信?”
身后传来沈青瓷的声音。她穿着拖鞋,手里拿着杯子,倚在门框上。
陈默把信递过去。
沈青瓷接过来,扫了一眼。她到底是考古的,对这种坐标敏感。一眼就看出门道了。
“鸣沙山?”她抬起头,“那是沙漠腹地。地下七米?那是沙坑。那地方流动性大,七米深不出两天就得被沙子填平。”
“嗯。”陈默收回信,“这是个墓。但不是普通的墓。”
“谁的?”
“0号。”陈默说,“那个造系统的。那个一直在暗处看着我的人。”
沈青瓷的手指抖了一下。她把信还给陈默,眼神里有点复杂。
“你要去?”
“要去。”陈默回答得干脆利落。
“为什么?”沈青瓷盯着他,“系统都关了,他也消失了。你不去也没事。没人逼你。”
陈默转过身,走回屋里,把信放在桌子上。
“他让我去。”
“那不是命令?”沈青瓷问,“系统以前不总发命令吗?”
“不是命令。”陈默摇摇头,手指在那个“我的墓”三个字上敲了敲,“是……邀请。”
“你想啊,一个人造了个系统,养了三十七个号。前边三十六个都废了,就我是活下来的。现在他把系统撤了,把我也放了。临走前,他留了个地址。”
陈默笑了笑,笑得挺淡。
“这就是那老头最后的一口气。他想让我去看看他。看看把他埋在哪儿,看看他是个什么样的人。”
“这就叫……事了。”
“你不怕是陷阱?”沈青瓷问得很直接,“那个能造系统的人,脑子肯定不正常。万一下头是个大坑,是个死局呢?”
陈默抬头看着她。
“0号死了。”
陈默说得很肯定。
“他的信里说了‘毕业了’。只有死人,才真正不需要系统。只有死人才会把一切都扔了,就留个坟头坐标。”
“一个死了的人,不会设陷阱。他没那个劲儿。”
“而且……”陈默顿了顿,“我要是不去,这辈子心里都有个疙瘩。我就总觉得自己还是那个37号,还是那个没毕业的实验品。”
“去一趟,磕个头,看一眼。”
“把那层皮扒了,我就彻底干净了。”
沈青瓷没说话。
她看着陈默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,没有犹豫。只有一种平静,那种暴风雨过后的平静。
她知道拦不住。
就像当年拦不住他下墓一样。
“我跟你去。”沈青瓷突然说。
陈默愣了一下:“你?那是敦煌。是大沙漠。不是长沙郊区的野狗岭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沈青瓷挺直了腰杆,“我是个考古的。鸣沙山我早就想去看看了。”
“你怕黑。”
“怕。”沈青瓷承认得痛快,“但我这次不是下去钻洞的。我是去看看0号的墓长什么样。我想看看那个能把你折腾了三年的人,最后睡在哪。”
陈默看着她。
那个以前怕黑怕得要死,走夜路都要拽着他袖子的大小姐,现在能说出这种话。
这就是时间。这就是日子。
行。
“那就走。”
陈默把那张纸折好,折成了一个小方块。
放进口袋里。贴着胸口的位置。
转身,他走到那个老旧的衣柜前。
打开柜门。
里面挂着几件旧衣服,底下是个工具箱。
他没带什么高科技玩意儿。也没带什么乱七八糟的战术装备。
他伸手进去,拿出了那几样跟了他三百天的老伙计。
强光手电。黑色的,金属外壳,有点沉,能砸核桃。
探针。不锈钢的,几节拧在一起,能伸长也能缩短。头上的尖儿磨得发亮。
小锤子。地质锤,一边平一边尖。这是敲墙听音的神器,也是撬门撬锁的好手。
绳子。那是登山绳,耐磨,承重一吨。上面有好几个颜色的记号笔印子,那是陈默用来标记打结位置的。
就这些。
没有系统的扫描,没有数据的支持,没有那个蓝色的光幕护体。
陈默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,摆在床上。
它们看着很旧,甚至有点寒酸。跟那些好莱坞大片里的装备没法比。
但这就是他的家伙。
他拿起探针,在手里掂了掂。那种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传上来。
这就够了。
只要手里有这根铁棍,哪怕是地下的阎王爷殿,他也敢去敲敲门。
“收拾东西。”陈默回头对沈青瓷说,“买票。下午就走。”
沈青瓷点点头,转身去拿手机。
陈默把装备装进那个帆布包里。
拉链拉上。
“咔哒”一声。
这一声,像是关上了过去的一扇门。
前面,是敦煌,是黄沙,是0号的墓。
也是他陈默,真正成为自己的开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