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是真硬。
跟长沙那种湿润的带水的风不一样,敦煌的风是干的,带着股沙砾味,刮在脸上跟砂纸打磨似的。太阳还没落下去,挂在西边的山头上,白晃晃的,晃得人眼晕。
陈默眯着眼睛,把防风镜的带子勒紧了点。
脚下全是沙子。细软,一脚踩下去能陷到脚脖子。每拔出来一次,都得费点劲。
“东经94°,北纬40°。”
陈默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GPS。信号有点飘,指针在那儿乱跳,最后还是定死在一个点上。
“就是这儿。”他说。
周围是一片连绵起伏的沙丘,没有什么标志物,除了沙子还是沙子。连根枯草都看不见。这就找坟头?跟大海捞针差不多。
但陈默没动。他蹲下来。
也没拿铲子,直接把手伸进沙子里。
沙子晒了一天,烫手。但往下几寸,就是温的,再往下,有点凉。
他抓了一把,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。
没有土腥味,没有腐烂味,就是纯粹的、干燥的沙子的味道。那是风刮了几千年的味道。
“下面七米。”陈默拍了拍手上的沙子,“得挖。”
“以前没想过有一天得干这种体力活。”
沈青瓷站在上风口,裹着那个大红色的冲锋衣,看着像个沙漠里的红绿灯。
“你以前怎么找墓?”沈青瓷问,“你不是说有感知吗?”
“感知是告诉你‘那边有个东西’,不是给你挖个洞。”陈默站起身,活动了一下肩膀,“以前系统会直接标个红点,告诉我入口在哪,多深,有没有机关。我走到门口,推门进去就行。”
“那现在?”
“现在挖。”陈默从背包里抽出那把工兵铲。
这铲子折叠起来的,看着不大,打开能当镐头使。
“没有捷径。”陈默说,“这沙子底下埋的是0号,他也想看看我是不是真的肯出力。”
陈默开始挖。
一铲子下去,沙子“噗”的一声扬起来。这地方流动性大,挖一铲子,上面的沙子就流下来两铲子。
这就跟蚂蚁搬家一样,得有耐心。
沈青瓷没闲着,她在上面找了个平整的地儿坐下了,从包里拿出保温杯,也没喝,就那么看着。
两个小时过去了。
风稍微小了点,太阳开始偏西,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陈默已经挖下去三米了。
他站在坑里,只露个脑袋在外面。那件黑色的速干衣早就湿透了,贴在后背上,全是汗。风一吹,凉飕飕的。
“歇会儿。”
沈青瓷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。她扔下来一瓶水。
陈默接住,拧开,仰头灌了一大口。
水温吞吞的,那是被太阳晒热的。
“还有四米。”陈默抹了一把脸上的汗,脸上全是沙子,这一抹跟唱戏的大花脸似的。
“不急。”沈青瓷在坑边上说,“反正他又跑不了。”
“他确实跑不了。”陈默笑了笑。
继续挖。
到了五米的时候,天色开始暗下来了。沙漠里的黑来得快,像是有人拉了个闸。
陈默打开了头灯。那一束光柱打在沙壁上,显得很孤单。
以前要是这时候下墓,系统会自动开启夜视模式,周围那是亮如白昼。现在就这一束光,照得见脚下,照不见远方。
这感觉其实挺好。真实。
铲子插进沙子里的声音,在深夜里听着特别清晰。“噗、噗、噗”。
那是时间的流逝。
到了第六个小时。
陈默的动作慢了。胳膊酸得像是灌了铅,每举起一下都要咬一次牙。那股子乳酸堆积的感觉,真他妈的折磨人。
以前系统会提示“体力值过低,建议休息”,或者直接来个“体力药剂”。
现在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疼。
只有胳膊在抗议,只有肺在拉风箱。
“陈默。”
“嗯。”陈默没停。
“要是挖不到呢?”
“挖得到。”陈默说,“直觉告诉我,就在这儿。就在脚底下一寸的地方。”
到了第八个小时。
已经是深夜了。
风停了。沙漠里静得吓人。
陈默的铲子刚要插下去,手腕突然一震。
“当。”
不是那种闷闷的铲沙声。是硬碰硬的声音。石头碰金属。
陈默的手停住了。
他把铲子抽出来,扔在一边。
“到了。”
他说。声音哑得厉害。
他蹲下来,也不嫌脏,直接用手去扒拉。
沙子是松的,扒开一层,又流下来一层。
直到手指头碰到了一个硬邦邦、冷冰冰的东西。
是一块板。
陈默把上面的沙子清理干净。
借着头顶灯的光,看清楚了。
是一块青石板。不大,也就一米见方。上面有些纹路,不是雕花,是风化的痕迹。
石板的正中央,刻着两个字。
刻得不深,笔画也简单,甚至有点歪歪扭扭,像是小孩随手划拉的。
“0号”。
就这两个字。
没有生卒年,没有生平事迹,没有那个“伟大的系统创造者”之类的废话。
甚至连个墓碑的格式都不算,就是块石头,上面刻了个代号。
沈青瓷顺着绳子滑了下来,站在陈默旁边。
她看着那两个字,看了半天。
“就这?”
她有点失望。这跟她想象中的大墓不一样。没有什么宏伟的地宫,没有什么陪葬的金银玉器。
“没有墓志铭?没有生平?”沈青瓷问,“哪怕是写个‘这里躺着个疯子’也行啊。”
“他活了太久。”
陈默伸手摸了摸那个“0”字。石头表面粗糙,那是风吹的。
“久到他自己都忘了自己是谁,忘了哪一年生的,哪一年死的。”陈默说,“写不完。也没法写。”
“你要是写个‘活了五百岁’,那要是被人挖出来,进博物馆还得被专家骂是假的。”
陈默笑了笑。
“简单点好。0号。开始是0,结束也是0。这叫圆满。”
沈青瓷撇了撇嘴:“你就是替他找补。”
陈默没反驳。
他的手指顺着石板的边缘摸了一圈。这里有一道极细的缝隙,如果不仔细摸,根本感觉不到。
那是门缝。
“帮我照个光。”陈默说。
沈青瓷把手机的手电筒打开,凑近了。
陈默从腰间摸出那根探针。
这探针用了三百天,头都快磨秃了,但依然结实。
他把探针的一头插进那道缝隙里。
“嘎吱。”
一声轻响。这声音在寂静的沙漠里听着特别刺耳。
石板松动了。
下面没有风吹出来,也没有怪味。
就是一股子陈年的、干燥的味道。
陈默把探针当作杠杆,手压在上面,慢慢地、一点点地往下压。
他的胳膊还在抖,那是刚才挖了八个小时的后遗症。
但他用的劲很稳。
“起。”
陈默低喝了一声。
那块刻着“0号”的青石板,像是某种沉重的历史,缓缓地、艰难地,被撬开了一条缝。
一条黑漆漆的缝。
通往那个造了这一切的人的最终归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