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板推开，露出个黑洞洞的口子。那洞口挺方正，两米见方，看着不像墓道，倒像是个简陋的电梯井。
陈默把绳子系在腰上，打了个猪蹄扣，又加固了个死结。这绳子是登山绳，耐磨，承重两吨，但他还是拽了拽，确认绳结咬死了。
“我下去了。”他说。
沈青瓷蹲在坑边上，两只手死死拽着绳子的另一头。她把绳子绕在手腕上，勒出了红印子，身子往后仰，用身体的重量当配重。
“慢点。”她说，“这井壁看着不结实，别踩塌了。”
“塌不了，这是青砖砌的，虽然糙了点，但那是用了糯米浆的。”陈默把头灯戴好，“要是觉得不对劲，我就拽两下绳子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陈默身子往后一仰，跳进了洞里。
绳子瞬间绷直，发出那种纤维摩擦的“吱吱”声。
这竖井也就两米深。陈默手脚撑着井壁，脚底下踩着那一块块粗糙的砖头，一点一点往下蹭。那砖头上有棱角，隔着鞋底也能感觉到硬。
以前下墓，系统会给他“夜视”，会给他“最佳落点提示”，甚至连脚踩哪块砖都不用想。现在全靠自己估摸。
这也就是两米的高度，其实闭着眼都能跳下去。但他不敢。这是0号的墓，那老鬼虽然死了，但谁知道这底下有没有什么恶作剧。
脚尖碰到了底。
是硬地。
平整，踏实。
陈默松开抓着绳子的手，轻轻落在地上。没有机关触发的声音，没有暗箭射出来的风声，也没有什么流沙陷阱。
一切安静得像个真正的坟墓。
“到底了。”陈默喊了一声。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嗡嗡回响，听着有点闷。
上面沈青瓷的声音传下来，带着点颤抖：“看见啥了？”
“还没看，刚着地。”陈默打开了头灯。
光束打出去，瞬间照亮了这个地下空间。
这是一个小室。真的就只是个小室。长宽也就三四米，高不到两米，进去得稍微低着头，不然有点压抑。
墙是青砖砌的，没抹灰，没刷白，缝隙里填着黄泥。连个壁画都没有，光秃秃的，看着跟个还没装修的毛坯房似的。
没有棺材。
没有金银器皿。
没有陶罐，没有玉器，连个破碗都没有。
这干净得有点过分了。
房间的正中间，摆着一把椅子。
那是一把老式的木头椅子，圈椅，漆都掉光了，露着里面的木纹，看着像是核桃木的。椅子背上雕刻着一些云纹，被虫蛀了好几个洞，看着有些年头了。
椅子上坐着一个人。
或者说，是一具骨架。
陈默走了过去。靴子踩在砖地上，脚步声很脆，在这空荡荡的墓室里有点回音。
那具骨架穿着一件很普通的夹克，深蓝色的，看着像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地摊货。裤子是灰色的，已经风化得不成样子了，稍微一碰估计就成了灰。
他背靠着椅背，头微微垂着，下颌骨搭在锁骨上，双手自然地搭在膝盖上。
就像是在那儿坐累了，打了个盹，然后这一觉就睡到了永远。
“下来吧。”陈默回头朝上喊，“没事。别怕，这里连个鬼影子都没有。”
过了好一会儿。
头顶上传来绳子摩擦的声音。
沈青瓷慢慢地降了下来。她闭着眼睛，手抓着绳子抓得死紧，指节都发白。直到脚踩到了地，那种脚踏实地的感觉传过来，她才敢睁开眼。
她看了一圈，最后目光落在了那把椅子上。
“这就是0号？”她问，声音压得很低，像是怕吵醒了谁似的。
“应该是。”陈默点点头，“这地儿没别人，就这一位。”
两人走到椅子跟前，保持着一个礼貌的距离。
陈默把灯光调亮了一些，照在那具骨架上。
这人生前个子不高，骨架子看着挺细，像是个搞科研的文弱书生。骨头上很干净，白森森的，没有那种发霉的脏东西。这沙漠底下干燥，尸体脱水快，没烂，风干了。
“你看他的手。”沈青瓷指着骨架的右手。
陈默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。
那只骨头的右手里，紧紧地握着一个东西。
不是什么金银玉器，也不是什么神器。
是一块石头。
一块圆滚滚的、白色的石头。看着像是鹅卵石，又像是河边随便捡的个玩意儿，表面光滑，没任何雕刻。
陈默伸出手，想把那块石头拿出来看看。
手伸到一半，停住了。
“别动。”沈青瓷说，“让他拿着吧。”
陈默的手指在空中悬了一下，然后收了回来。
也是。这是0号最后握在手里面的东西。说不定那是他小时候捡的，或者是哪个人送的。那是他的念想，不是陈默的拾取物，更不是什么战利品。
“这就完了？”
沈青瓷绕着椅子转了一圈，看着这空荡荡的墓室，语气里挺不可思议。
“没有墓志铭？没有陪葬品？连个装秘密的箱子都没有？”
“空。”陈默说，“这墓室，比我的出租屋还空。”
“他造了那么厉害的系统，折腾了三十七个人，甚至可能活了不知道多少年。”沈青瓷摇摇头，“最后就把自己埋在这个小盒子里，手里握着块破石头？”
“也许这就是他想要的。”
陈默看着那具骨架，心里头那种怪怪的感觉又冒出来了。
“繁华看尽了，就剩下这把骨头。手里握着块石头，那就是这世上唯一真实的东西。”
“系统没了。数据没了。面板没了。那些所谓的‘永恒’，那些所谓的‘核心’，最后都变成了笑话。”
“最后剩下的，就是这把椅子，这堆骨头，这块石头。”
陈默叹了口气。
这心里头，有点堵，又有点松。
堵的是，这么个牛逼轰轰的人物，把自己搞成神一样，最后落得这么个凄凉下场。
松的是，你看，连0号都这德行，那陈默还有什么不知足的？连0号最后手里也就抓块石头，那陈默手里抓着个羊肉串，是不是也差不多了？
“咱们……给磕个头？”
陈默突然说。
这不是迷信。这是行规。见了前辈，见了这行当里的大拿，不管他是死是活，不管他是善是恶，礼数得到。
既然来了，既然这就是那个造了这一切的源头，那这头值得磕。
沈青瓷点点头。
她也不嫌脏，直接跪在那青砖地上，规规矩矩地磕了三个头。
陈默也跪下了。
膝盖磕在砖地上，有点疼。那是真疼，不是幻觉。
“咚。”
“咚。”
“咚。”
三个头磕得实诚。没想求保佑，也没想求财。就是想告诉那具骨头一声：我来看过你了。
“0号。”
陈默跪在地上，低着头，看着砖缝里的一点沙土。
“系统我不用了。面板也没了。那个‘毕业’我也收下了。”
“我来看你了。这地方挺好，安静，没人打扰。”
“这石头你留着。这椅子你坐着。”
“我们活着的人，还得回上面去吃土，去喝风。”
陈默站起来，拍了拍膝盖上的灰。
“走吧。”他对沈青瓷说，“该看的都看了。”
沈青瓷站起来，最后看了一眼那具骨架。
“那个石头……”她犹豫了一下，还是没忍住，“看着像是玉，白的，挺透。”
“是不是玉都不重要了。”陈默转身往竖井下面走，“对死人来说，那就是块石头。对0号来说，那是他的全世界。”
陈默踩着井壁往上爬。
爬了一半，他回头往下看了一眼。
那束头灯的光还亮着，照在椅子上。
那具骨架依然坐在那儿，手里握着那块石头。
就像是这沙漠里的一粒沙。
安静，孤独，又无比的从容。
他不吵了。也不闹了。
那个曾经让陈默心惊胆战的系统制造者，现在就只是一堆钙化的磷酸盐。
陈默爬出了坑。
外面的风吹过来，带着凉意，吹干了额头上的汗。
他站在坑边，看着那个黑黝黝的洞口。
“填上吗？”沈青瓷问，“把洞口封死？”
陈默看着脚边的沙子。
“不填了。”
陈默说。
“让它敞着。让风进去，让沙子进去。那是0号自己选的地方。他要是想被埋住，他自己会动手。那是他的自由。”
“我们要做的，是把这块石板盖上。”
陈默弯下腰，抓住那块青石板的边缘。
“来，搭把手。”
两人合力，把那块刻着“0号”的青石板，“砰”的一声，盖回了原位。
那行字，又重新被压在了沙子底下。
仿佛一切都没发生过。这底下从来没有过什么系统，也从来没有过什么0号。
就是一片沙漠。
陈默拍了拍手上的灰，那是真正的沙土，指甲缝里又黑了一块。
“饿了。”
他说。
“去敦煌市区吃羊肉粉吧。”
“加辣。”
沈青瓷笑了，在月光下看着挺好看。
“走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