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默从竖井里爬出来,最后那一蹬腿,整个人像是条死鱼一样翻到了沙地上。
天快黑透了。刚才还在呼呼作响的风,这会儿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,突然就停了。沙漠这地方就这样,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。
沈青瓷蹲在一边,手里捏着半瓶矿泉水,瓶身上全是冷凝水。
“给。”
陈默接过来,仰脖灌了半瓶。水顺着喉咙流下去,那种干裂的感觉才慢慢退下去。他把剩下的半瓶递回去,沈青瓷也没嫌弃,就着他的手印把剩下的喝了。
“那块骨头,”沈青瓷指了指陈默的裤兜,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那块指骨就在他右边的口袋里,贴着大腿,沉甸甸的,坠得慌。
“带着。”陈默说。
“带到哪?”
“不知道。”陈默实话实说。他没想过这事儿。反正就是不想把它扔在那把冷冰冰的椅子上,“先带着。带哪算哪。”
沈青瓷没再问。她知道陈默这脾气,有时候认死理。
陈默动了动身子,找了个舒服点的姿势坐在沙地上。他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点东西,摊在手心里。
那是一撮灰。
白色的,混着点黑渣子。那是刚才他在那个火盆边上抓的。0号烧掉的那些东西,剩下的这点渣滓。
他把手举在眼前,手指轻轻搓了搓。
风很轻,但在沙漠里没风也有风。那点灰顺着指缝流出来,被风一卷,瞬间就散了。这就跟从来没存在过一样。
“他写了什么?”沈青瓷看着那飘散的灰,忍不住问了一句。
“不知道。”陈默看着空了的手心。
“烧了就是不想让人知道。”陈默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,“那是人家最后的秘密。既然烧了,那就是要带走。我去翻,那是缺德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看?”沈青瓷问,“刚才在底下,你盯着那堆灰看了半天。”
“我没看字。”陈默摇摇头,“我只是想知道他写过。”
“写过就够了。”陈默说,“哪怕是骂这世界是个烂摊子,或者是写他后悔造了那个破系统,那都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他在死之前,坐在那把破椅子上,拿起笔,或者是敲了键盘,把他这辈子想说的话变成了字。”
“然后亲手烧了。”
“这个动作,这个‘写过’的过程,比内容重要。”
沈青瓷没说话。她把腿盘起来,下巴搁在膝盖上,看着陈默。
过了好一会儿,她突然笑了。
“你也是这样。”她说。
“什么?”陈默愣了一下。
“你的日记。”沈青瓷说,“你写了那一百多页。你写得那么认真,有时候半夜爬起来写,有时候在墓底下写。但你从来不给我看,也不复盘。你好像根本不在乎那日记以后会不会被人记住。”
“你在乎的是你写过。”沈青瓷盯着他的眼睛,“你在乎的是在那个时间点,你把你脑子里的念头,变成了纸上的痕迹。这就行了。”
陈默张了张嘴,想反驳,但没说出来。
这娘们儿,有时候看人比刀还准。
“对。”陈默最后点了点头,笑了,“我在乎的是我写过。那是我活过的证据。系统记录那是数据,我写那叫痕迹。”
天彻底黑了。
沙漠里的夜,温度降得比跳楼还快。刚才还觉得热乎,这会儿身上已经开始起鸡皮疙瘩了。
“搭帐篷吧。”陈默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沙。
这两人配合得那是相当熟练。几分钟的功夫,那顶橘黄色的双人帐篷就在沙地上支棱起来了。
钻进帐篷,拉上拉链,外面的风声和寒气就被隔绝了一半。
陈默钻进睡袋里。这睡袋是防寒的,钻进去那是真暖和,整个人像是被包裹在茧里。
沈青瓷在旁边折腾着垫子,嘴里嘟囔着这沙子怎么到处都是。
陈默没动。
他的手伸进裤兜里。
摸到了那块指骨。
凉的。硬的。很轻。
轻得像是一根枯树枝,拿在手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。这是一截死人骨头,是一个曾经掌控一切、以为自己能永生的人留下的最后一点念想。
现在,它就在陈默的手里。
陈默握住那块骨头,轻轻攥了攥。
“晚安。”
他对着口袋,轻声说了一句。
这一声很轻,沈青瓷没听见。只有帐篷顶上的那一小块黑布听见了。
也是跟那个0号道个别。跟那个系统道个别。跟那个被数据绑架的三年道个别。
手松开。骨头重新落回口袋底。
陈默闭上眼。
以前睡觉,他总觉得脑子里那个后台还在跑。总觉得一睁眼,那个蓝光幕就会跳出来问“今日任务是否完成”。
那是种条件反射,是种戒不掉的焦虑。
但现在。
什么都没有。
没有面板弹出。没有系统提示音。没有那个冷冰冰的“是否拾取”。
没有红点。没有倒计时。没有任务。
就是睡了。
耳边只有沈青瓷整理东西的窸窸窣窣声,还有帐篷外风吹过沙丘的沙沙声。
踏实。
陈默把头埋进睡袋里,呼吸慢慢变得均匀。
这一觉,应该能做个好梦。
或者,什么都不梦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