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车轮子碾过铁轨,发出那种有节奏的“况且况且”声。
这是从敦煌开往西安的绿皮车,慢得像蜗牛爬。车厢里人不多,空气里混杂着泡面味、脚臭味,还有一股子不知从哪来的劣质烟草味。
陈默靠在窗边,脑袋随着火车的晃动一点一点的。
右手一直插在口袋里。
手指头摩挲着那块指骨。
凉的。硬的。
那块骨头像是块带着磁性的铁片,吸着他的手。时不时摸一下,确认它还在,心里头就踏实点。也不知道是因为它是0号的遗物,还是因为这成了他身上唯一剩下的、跟那个系统有关的物理凭证。
“你在想什么?”
沈青瓷坐在他旁边,手里捧着那本没看完的《唐代墓室结构考》,书页翻了一半,停在那儿不动了。她看着陈默那只一直不掏出来的右手。
“在想那把椅子。”陈默没睁眼,脑子里还是那个只有四面墙的小墓室。
“那把破椅子?”沈青瓷撇了撇嘴,“那椅子我都想给它捐了博物馆,那做工也就那样。”
“不是做工。”陈默睁开眼,看着窗外飞快后退的戈壁滩,还是那一片死灰黄的色调。
“我在想,他坐在那把椅子上,坐了多久。”
“多久?”沈青瓷问。
“几千年?”陈默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里没带什么疑问号。
“那不可能。”沈青瓷毕竟是学历史的,讲究个证据,“那椅子看着撑死也就一两百年。再早就是木头烂没了。而且衣服也是现代的。”
“我是说那种状态。”陈默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,在玻璃窗上哈了口气,看着那层白雾散开。
“他把自己变成了系统的一部分。把自己活成了个代码。一个人,一把椅子,一间三米见方的屋子。就在那儿等着。”
“等什么?”
“等有人来。”陈默转过身,看着沈青瓷,“等第36号失败,等第37号出现。等一个能把他这套破烂收场的人。”
另一个“走了”的人,是第36号。那个跑了半辈子、只会在容器节点里躲的容器。陈默后来顺着他藏钥匙的线索去归墟找过——在陨力矿脉边一个快塌的石龛里,找到了他。36号没死没疯,就那么窝着。见着陈默,他愣了半天才问:“你来收我?”陈默说:“不收。接你回家。这回不用当容器,就当个人。”36号在归墟待得太久,久到快忘了人间。但他到底回去了。一个悬了很久的下落,到这儿落了地。
“等有人来告诉他,‘行了,你歇着吧,剩下的路我走’。”
沈青瓷合上书,放在小桌板上。
“那他现在走了吗?”
陈默想起了墓室里那具干枯的骨架,还有那把空荡荡的椅子。
“走了。”陈默说,“骨灰都扬了。那就是他想要的‘走了’。”
“那你呢?”
沈青瓷突然把话题转到了陈默身上。她看着他,眼神挺深。
“什么?”
“他坐了一辈子椅子,把自己坐成了化石。”沈青瓷说,“那你以后坐什么?”
这问题问得挺刁钻。
陈默愣了一下。
他以前是系统的傀儡,那是坐在系统给的椅子上。后来系统没了,他以为自己自由了,但心里头其实还是慌的。总觉得前面得有个坑,得有个台阶。
现在,看着0号的那个结局,他好像明白了点什么。
“我不坐。”陈默摇摇头。
“不坐?”
“我不坐。”陈默站起身,伸了个懒腰,骨节咔吧咔吧响,“坐久了腿会麻,人会废。我不坐。”
“那你干嘛?”
“我走。”陈默说。
沈青瓷笑了:“走去哪?前面可是大沙漠,没路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陈默重新坐下,看着窗外,“走就行了。走哪算哪。走到走不动为止。”
“这就是你的‘毕业’?”
“这就是我的毕业。”
火车过了兰州,慢慢地开始爬坡。
窗外的景色变了。
那一片漫无边际的黄沙开始往后退,取而代之的是黄土高原那种千沟万壑的苍凉。再往南,过了天水,土开始变黑,山开始变绿。
秦岭到了。
那是一道巨大的屏障,把北方和南方隔开。山连着山,岭靠着岭,满眼都是那种深沉的墨绿色。云雾在半山腰上绕着,看着比沙漠那股子空旷劲儿要复杂多了。
陈默看着窗外那些连绵起伏的山峦。
要是搁在以前,坐在火车上路过这地方,他脑子里那个该死的面板绝对闲不住。
它会疯狂闪烁。红点会跟不要钱一样往外蹦。
【当前区域:秦岭北麓。】
【地下三米处:汉代平民墓群。】
【地下十米处:唐代陪葬坑。】
【检测到古河道淤泥层,可能有青铜器残留。】
那时候,他看山不是山,看的是数据。那些绿油油的山在他眼里就是一层层透视的剖面图,全是红点和宝箱。
那种感觉很爽,但也假。就像是在玩一款满图开的作弊游戏,赢了也没成就感。
现在呢?
陈默眯起眼睛。
他的视线落在远处一座半山腰上。
那座山不算高,但是形状有点怪。左边是缓坡,长满了乱七八糟的灌木,看着野得很。右边稍微平一点,但是树长得特别齐,一看就是有人特意种上去的。
而且那边的土色,透着一股暗红,跟周围的黄土不太一样。
“那边有墓。”
陈默突然伸出一根手指,隔着玻璃点了点那座山。
沈青瓷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。
“哪呢?”她看了半天,“就那座秃山?看着不像啊。既没有封土堆,也没有明显的盗洞口。”
“就在山腰那片林子下面。”陈默说得很肯定。
“你怎么知道的?”沈青瓷转过头,盯着他的脸,“系统不是没了吗?你的透视眼也没了?”
“我看见的。”陈默指了指自己的眼睛,“用眼睛看见的。”
“看见什么了?”
“看树。”陈默说,“你看那半山腰,左边的树长得乱七八糟,那是自然林,那是野生的。”
“右边的树虽然长得也不咋地,但是排列有规律。间隔差不多。那是人工种的。”
“人工种树是为了什么?为了固土。”陈默敲了敲玻璃,“只有那下面的土是松的,或者是新填上去的,才需要种树来防止水土流失。”
“还有水的走向。”陈默的手指顺着山势划拉,“山上的水流下来,到了那片林子跟前,稍微拐了个弯。这说明下面的土质硬,渗水慢。大概率有夯土。”
沈青瓷推了推眼镜,仔细琢磨了一会儿。
“有道理。”她点了点头,“那是有些像。土层可能是被翻动过的。”
“但这只是推测吧?”沈青瓷问,“你没下去挖,也没用探针扎。你就这么看一眼?”
“对。”陈默承认,“只是推测。”
“那是‘大概率’,不是‘百分之百’。”
“大概率。”陈默点点头,“也许底下就是个乱葬岗,也许就是个当年的地主窝,也许就是个土质特殊的自然现象。”
“不是百分之百。”
以前,陈默不敢说这话。以前他要是看上一眼,系统就会告诉他:【分析结果:确认度为99.9%。建议下墓。】
那种感觉太确定,太不容置疑。以至于他觉得只要跟着系统走,就绝对不会错。
现在,他把这种确定性扔了。
“那够了吗?”沈青瓷问,“靠个‘大概率’?”
“够了。”
陈默收回目光,靠回椅背上。
“百分之百那是系统的。那是计算出来的死理儿。那是给机器看的。”
“大概率是我的。”陈默拍了拍口袋里的那块骨头,“那是靠我的眼睛,我的经验,我的直觉判断出来的。”
“哪怕只有六成的把握,那也是我陈默自己的六成。”
“我要是下去挖,挖出来了,那是我的本事。要是挖下去是个空的,那是我的眼拙。”
“不管是赢是输,那都是我在玩这游戏。”
沈青瓷看着他,嘴角微微上扬。
“行。”她说,“那以后咱们就靠这‘大概率’混日子?”
“混日子?”陈默笑了,“那是靠‘大概率’找饭吃。”
火车钻进了一个隧道。
眼前瞬间一片漆黑,玻璃窗上倒映出陈默和沈青瓷的脸。
没有红点。没有数据流。
只有两张略显疲惫,但眼神挺亮的人脸。
“下一站停三分钟。”沈青瓷说,“我要下车买只烧鸡。我看刚才隔壁车厢那个吃的挺香。”
“买两只。”陈默说,“还得有酒。”
“喝什么?”
“二锅头。”陈默说,“喝那个带劲。”
“行。二锅头,烧鸡。”
沈青瓷收拾着桌上的书。
“喝完了酒,”她说,“咱们接着看山。指哪儿打哪儿。”
“嗯。”陈默应了一声。
隧道尽头的光亮透了过来。
火车冲出了黑暗。
外面的世界还是那个世界。山还是那座山。
但在陈默眼里,那座山不一样了。
那不是个待扫描的数据包。
那是个藏着秘密的朋友,正等着他去敲门。
哪怕敲不开,那敲门声也是真真切切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