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沙的空气是湿的。
跟敦煌那种把人水分都抽干的干不一样,长沙这地方像是块吸饱了水的海绵,黏糊糊的,一出门就感觉往身上贴了一层膜。
陈默推开安全屋的门。
一股子霉味扑面而来。走了没几天,但这屋里没人气,那股子潮湿的味道就占了上风。
他把背包扔在沙发上,也没顾上收拾衣服,先去洗手。水龙头里的水凉得沁牙,但这股凉意让他觉得自己真的从那个大沙漠里回来了。
洗完手,陈默走到书架前。
这书架还是那个老书架,木头有些发黑,上面乱七八糟地堆着书。
他伸手摸了摸口袋。
那块指骨还在。
他把它拿出来,放在书架的中间那一层。
旁边是个红布包,里头包着老烟师父的那个罗盘。指针早就歪了,也不指北了,就那么歪着脖子指着一个谁也看不懂的方向。
再旁边,是一个白瓷的猫碗。很浅,底上还有个缺口。碗里干干净净,连个渣都没有。
三样东西。
摆在一块儿,看着挺扎眼。
那个罗盘,不用了。陈默现在下墓靠的是眼睛和鼻子,这玩意儿成了个摆设。但他留着,因为那是老周的东西,是这行的根,得收着。
那个鱼碗,猫不在了。小七走了,尸体埋在了老周的坟头。这碗空了,以后估计也一直空着。但它也是个物件,是个念想,得收着。
这块指骨,0号走了,化成了灰。就剩下这么一截手指头。它没用了,不能当武器,也不能当钥匙。
但也得收着。
沈青瓷从厨房探出头来,手里拿着两个苹果。
“吃吗?”她问。
陈默摇摇头。
沈青瓷擦了擦手,走过来,站在陈默身边,看着书架上的那三样东西。
“你的博物馆。”她说。
“不是博物馆。”陈默退后一步,看着那三样东西。
“那是什么?”
“是……证据。”陈默说。
“什么的证据?”
“我来过的证据。”陈默声音很低,“它们来过。我接过了。我收着。”
那个罗盘证明老周来过,证明这行当是有规矩的。
那个鱼碗证明小七来过,证明这世上还有个玩意儿真心实意地叫过他两声。
那块骨头证明0号来过,证明这世上真有个疯子造了个系统,又亲手毁了它。
“就是……我活过的证据。”陈默最后补了一句。
沈青瓷没再问。她是个聪明人,知道有些话问到底就没了意思。
她伸手把那个苹果放在书架边上,紧挨着那个鱼碗。
“给小七留个伴。”她说,“虽然它不吃苹果。”
说完,她转身回了厨房。
“今晚吃什么?”她在厨房里喊,“外面下雨,不想出去买了。冰箱里还有点鸡蛋和挂面。”
“随便。”陈默说,“有点咸菜就行。”
“行。咸菜鸡蛋面。”
厨房里传来了磕鸡蛋的声音,还有点火苗蹿起来的动静。
那是人间烟火气。
陈默坐在沙发上,那个发旧的弹簧子发出“嘎吱”一声响。
他从茶几下面抽出那个日记本。
翻到第一百零三页。
纸张有点受潮了,摸上去软塌塌的。他拿起那支圆珠笔,拔掉笔帽,在纸上划拉了两下,出水了。
这得记下来。
这是个大日子。
【第三百五十二天。敦煌。鸣沙山。】
【我去了0号的墓。】
【没有什么大阵仗,也没有什么机关。就一把椅子。一块骨头。一堆纸灰。】
【他坐在那儿,把自己熬干了。他等了几千年,或者是几百年,反正很久。就为了等一个人去告诉他,你可以走了。】
【我等了三百五十天。我也走了。】
【现在,系统没了。我也毕业了。】
【但我不是离开。是往前走。】
陈默写完最后一个句号,看着这几行字。字迹还是那样,歪歪扭扭的,像螃蟹爬。
没有什么文采,也没有什么感慨。就是把这事儿记下来了。
就像他在沙漠里说的那样。写过就够了。
“啪”的一声。
陈默合上日记本。把它扔回茶几下面。
他靠在沙发上,听着厨房里的动静,闻着那股子葱花爆锅的香味。这味儿比沙漠里的沙子味好闻一万倍。
这就是往前走。
往前走就是有饭吃,有地儿住,身边有个人在做饭。
“嗡——”
放在茶几上的手机震了一下,在木头桌面上转了个圈。
陈默拿起来。
屏幕上闪烁着两个字:老烟。
这老东西,这个时候打电话来。
陈默滑开接听键。
“喂。”
“回来了?”老烟的声音听着有点远,背景里还有火车的广播声,“我听人说你们那趟车到了长沙站。”
“回来了。”陈默说,“刚进屋,正准备吃面。”
“面好啊。”老烟笑了一声,“那是长沙的魂。”
那边沉默了几秒钟。只有火车的轰鸣声。
“怎么样?”老烟问,“那个0号的墓,长什么样?”
“是个小房子。”陈默看着天花板上的那块水渍,“青砖砌的。三米见方。不大。”
“里头有什么?”
“一把椅子。”陈默说,“一把破圈椅。上面坐着个骨架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一块骨头。”陈默摸了摸口袋,“我带回来一块指骨。”
“就这?”老烟的声音提高了一点,“没有金器?没有玉简?没有藏宝图?”
“没有。”陈默说,“连个棺材都没有。就是光秃秃的一把椅子,一堆纸灰。”
老烟那边没动静了。
这种沉默持续了大概有五六秒。陈默能听见老烟点打火机的声音,“咔哒”一声,然后是深深的一口吸烟声。
“操。”
老烟骂了一句。这一声骂得很轻,但透着股子说不出来的劲儿。
“操。”他又骂了一遍,“活了几千年。折腾了那么大个动静。造了那么多孽。最后就留了一把椅子?”
“嗯。就一把椅子。”
老烟在那头呼出一口烟。
“那这老小子……挺惨的。”老烟说。
“不惨。”陈默看着书架上的那个空碗,“他觉得够了。那就是够了。”
“我带了块骨头回来,放在书架上。跟老周的罗盘放一块。”
老烟笑了,笑声挺爽朗。
“行。够味儿。”老烟说,“这也就是你。换个人,早就把那骨头扔了。”
“那这事儿就算翻篇了?”
“翻篇了。”陈默说,“尘归尘,土归土。他那是0号,我是陈默。咱们两清了。”
“行。”老烟说,“两清了。”
“那我挂了。我这面快坨了。”
“挂吧。”老烟说,“照顾好自己。下次见面,我请你吃好的。洛阳的水席。”
“好。见。”
陈默挂了电话。
把手机扔回桌上。
厨房里,沈青瓷端着两碗面走了出来。热气腾腾的,上面撒着绿油油的葱花,还有个煎得焦黄的荷包蛋。
“吃吧。”她说。
陈默坐直了身子。
这就是长沙。这就是活着。
没有系统。
没有面板。
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任务。
就这一碗面,这一个人,这三样东西。
够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