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个月。
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。也就是够长沙热上一轮,再凉快下来的功夫。
湖南这地界,山多,草多,蚊子多。
陈默站在那个盗洞边上,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。汗是咸的,流进眼睛里杀得慌。他没戴手套,手背上被蚊虫叮了两个包,红肿着,看着跟红豆似的。
下面是个宋墓。
中型。两室一厅的结构。不是那种王侯将相的大墓,也就是个有点钱的财主或者是地方小官,想在那边也过得舒服点,把房子造得结实点。
“差不多了。”陈默对着上面喊了一声。
上面沈青瓷探出个脑袋,手里拽着绳子。她戴了个大草帽,胳膊上套着冰袖,看着跟个农家乐老板娘似的。
“注意安全。”她说,“没指标了,别逞强。”
“知道。”
陈默把绳子在腰上系紧了。那是个猪蹄扣,越坠越紧。
他没带罗盘,也没带什么洛阳铲。就是那一套老伙计:手电筒别在领口,探针插在腰带里,小锤子挂在屁股后面,绳子系在腰上。
这就是全部家当。
没有老烟在旁边念叨风向,没有沈青瓷拿着仪器分析土壤成分,更没有那个该死的系统在脑子里弹出“前方五米有危险”的红字。
陈默深吸了一口气。
空气里有土腥味,有腐叶味,还有一股子淡淡的、像是陈年木头烂掉的味道。那是宋墓特有的味儿。
他跳了下去。
这一跳,就是七八米深。
脚底板踩在实地上,那是夯土。硬得很。
陈默打开领口的手电。一道光柱刺破了地下的黑暗。
这墓没被盗过。
盗墓贼这行当,也是看脸的。这地方偏,地形又杂,再加上宋朝那时候防盗技术还行,用灌铁汁子的法子封了顶,一般的铲子根本下不去。
陈默没急着动。
他站在那儿,闭上眼睛,用鼻子闻。
没有那种被扰动过的躁动土味,只有那种沉睡了千年的死寂味。
然后他睁开眼。
走到甬道口。
他伸出手指,在墙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“笃。”
声音沉闷,实心。这墙厚。
他又拿出探针,在那砖缝里插了一下。拔出来,带出来一点土。
那是黑土,带着点朱砂的红。这是防盗层。
以前,系统会直接告诉他:【宋代中期墓葬,保存完好度95%,建议开启位置:左侧砖墙第三块。】
现在,陈默得自己算。
他算这砖的厚度,算这土的压力,算这空气的流向。
五十分钟。
陈默在里面待了整整五十分钟。
他进了前室,看了一眼那个烂掉的漆器箱子。没动。
他又进了后室,看了一眼那口棺材。棺材材头已经烂了一半,露出了里面的木板。
他确认了是宋朝中期的东西。确认了没被盗。确认了这墓结构稳当,不会塌。
然后他就退出来了。
这就是干活。
不贪。不躁。不破坏。
哪怕那棺材里可能有玉,有瓷器,他也没看第二眼。那是留给沈青瓷和考古队的,那叫程序。他现在的身份是顾问,不是土夫子。
“拉。”
陈默拽了拽绳子。
绳子绷紧,把他往上提。
他手脚并用,蹬着那不平整的土壁,一步一步爬到了地面。
那一瞬间,阳光刺眼。
陈默从盗洞里爬出来,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,浑身是泥。
沈青瓷递过来一瓶水。
这次没给半瓶,是一整瓶,冰镇的,瓶壁上挂着水珠。
“怎么样?”沈青瓷问。
陈默拧开盖子,一口气灌了大半瓶。
“宋代。中期。”陈默喘了口气,擦了擦嘴,“两室。前室有个耳室。棺材在后室。没被盗过。”
“你确定?”沈青瓷看着他。
这可是个大结论。要是搞错了,考古队那一帮人白跑一趟,那可是笑话。
“确定。”陈默说,“我看过了。砖是宋砖,那是那个特有的灰蓝色。墙上的皮虽然掉了,但我看了一眼地砖,那是莲花纹,中间带个钱眼。那是宋徽宗那时候流行的样式。”
“而且气没散。”陈默指了指下面,“那味儿没跑。完完整整。”
沈青瓷点了点头。
她没再问。这三个月来,她问得越来越少。因为陈默每一次判断,下去验证出来都是对的。
这种准确率,比系统给的还要让人信服。因为这是人算出来的,不是机器跑出来的。
“收拾东西。”沈青瓷说,“回长沙。我得赶紧写报告申请抢救性发掘,这地方雨季一来,保不齐会漏水。”
陈默开始收绳子。
绳子上有泥,他也不嫌弃,一圈一圈盘好,塞进那个脏兮兮的帆布包里。
俩人上了车。
那辆破吉普,在山路上晃晃悠悠地开着。底盘很低,时不时磕在石头上,发出“咣当”一声。
车窗开着,风灌进来,吹干了陈默身上的汗,凉飕飕的。
沈青瓷坐在副驾上,手里拿着刚才记录的数据本,在那儿对照。
陈默开着车。手握着方向盘,眼神盯着前面的路。
这路不好走,全是弯道。
“陈默。”
沈青瓷突然合上了本子。
“嗯?”陈默打了一把方向盘,避过路上的一个大坑。
“你刚才下墓的时候,”沈青瓷侧过头看着他,“有没有一瞬间,想打开那个面板?”
陈默愣了一下。
这个问题,沈青瓷这三个月没问过。那是禁忌,也是心结。
陈默看着前方的山路。路两边的树影飞快地向后退。
他想了想。
“没有。”
“真的?”沈青瓷追问,“以前那玩意儿可是你离不开的拐杖。遇到个稍微难点的事儿,你条件反射就是等提示。”
“真的。”陈默说。
他说得很平静,没有那种刻意证明什么的劲儿。
“我刚才在那下面,看见那个棺材的时候,脑子里就一个念头:这木头烂得差不多了,别踩塌了。”
“我没想这棺材值多少钱,也没想有没有宝箱。更没想让我看一眼它的参数。”
“我甚至忘了它存在过。”
陈默笑了笑,“真的。那一瞬间,我觉得那系统就像是我上辈子做的梦,醒了就是醒了。谁还能老想着梦里的东西?”
沈青瓷看着他的侧脸。
那张脸比以前黑了点,糙了点。但那眼神里,有一种以前没有的定力。
“那就对了。”
沈青瓷笑了,靠在椅背上,看着窗外的风景。
“那就对了。”
车开了两个小时。
下了山,进了长沙市区。
正是晚高峰。车流堵得跟腊肠似的,红红的一片尾灯,把路都染红了。
喇叭声此起彼伏,有人骂娘,有人打电话。
这是人间。
陈默把车在路边停好。
这是个老巷子口,旁边就是卖臭豆腐的摊子,那股子特殊的味儿飘得满街都是。
“下车。”陈默说,“去吃粉。”
两人下了车。
陈默站在路边,没急着走。
他抬起头,看了看天。
天是灰蒙蒙的,云层压得很低,厚厚的一叠,看着有点沉。
空气里湿度很大。那种湿漉漉的水汽,直接往毛孔里钻。
陈默吸了吸鼻子。
空气里有红土的味道,那是湖南特有的。还有湘江水的腥气,那是从河边吹来的。还有一股子铁锈味,那是雷电在云层里攒着劲儿。
“明天有雨。”
陈默说。
他没看手机,也没看路边的电子屏。就是闻出来的。这味道太熟了,是那种暴雨来临前的宁静,那种闷闷的、压抑的、透不过气来的味道。
沈青瓷拿出手机,点了两下。
“天气预报说晴天。”她说,“明天多云转晴,降水概率0%。”
“那是它瞎扯。”陈默把车门关上,发出“砰”的一声。
“我鼻子说雨天。”陈默指了指自己的鼻子,“这鼻子闻了三百天土,闻个雨还不跟玩儿似的。”
“在长沙,是的。”陈默又补了一句,“这地界的雨,它不讲道理,它只讲味道。”
沈青瓷收起手机,看着他。
“行。”她说,“那就听你的。要是没下雨,明天这碗粉你请。”
“要是下了呢?”
“下了算我输。也是我请。”沈青瓷笑着说,“反正都是我请。”
陈默也笑了。
“走,吃粉去。加辣。”
两人进了那个巷子。
第二天早上。
雨真的下了。
那是那种瓢泼大雨,哗啦啦地往下倒,整个长沙城都被罩在了一片白茫茫的水雾里。雷声轰隆隆的,震得窗户玻璃都在抖。
沈青瓷站在窗前,看着外面的雨。
陈默坐在沙发上,手里端着碗粉,那是他自己做的,汤头有点浑,但辣味够劲。
“怎么样?”陈默吸溜了一口粉,含糊不清地问,“你的天气预报准,还是我的鼻子准?”
沈青瓷转过头,看着这个满嘴红油的男人。
“你准。”她说。
“那是。”
陈默低下头,继续吃粉。
雨还在下。
但没有系统了。
他也不用再问谁准不准了。
他觉得准,那就是准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