厨房里的油烟机轰轰响,有点年头了,转起来跟拖拉机似的。
陈默站在灶台前,手里拿着锅铲。锅里的油正热,冒着青烟。他把那条刚煎好的鱼推到一边,把切好的姜蒜末、红辣椒段往里头一扔。
“滋啦”一声。
香味儿瞬间炸开了。那是那种很霸道的香味,混着豆豉味、酱油味,还有点焦糖的甜味。
这是陈默这三个月养成的习惯。
只要不出差,只要人在长沙,晚上他就要做一条鱼。
不是给谁上供,就是自己想吃。
以前那会儿,他根本不开火。他的胃就是个化学反应堆。系统会给他弹个窗:【当前体力值不足,建议摄入高蛋白食物。】然后他就去便利店买个面包,或者啃个压缩饼干。
那叫吃饭吗?那叫给机器加油。
没味儿。没火气。没活人气。
现在不一样。
现在他看着那条鱼在锅里咕嘟咕嘟冒泡,看着酱汁一点点收浓,挂在鱼身上,他心里头就有种莫名的满足感。
他想吃这口辣的,想吃这口鲜的。他想让这屋子里全是烟熏火燎的味道,把那股子阴冷的墓室味儿全给顶回去。
“盛出来吧,都要干了。”
沈青瓷倚在厨房门口,手里拿着双筷子,眼巴巴地盯着锅。
陈默关了火,把鱼盛进那个白瓷盘子里。最后淋了一勺热油在上面,香得人鼻子直抽抽。
两人坐在小餐桌边上。
这桌子还是那张折叠桌,铺了层一次性桌布,有点花里胡哨的。
沈青瓷夹了一块鱼肉,放进嘴里,细细地嚼了嚼。
陈默看着她,手里拿着筷子等着判决。
这三个月,他在味觉上下了大功夫。以前是为了活着吃,现在是为了吃而活。但这做饭的火候、盐的多少,他还没摸透。
“今天咸了。”
沈青瓷把鱼肉咽下去,皱了皱眉。
“咸了?”陈默不信邪,自己夹了一块尝了尝,“我觉得刚好啊。入味。”
“昨天你说淡了,今天你就拼命加盐。”沈青瓷白了他一眼,“昨天是昨天。人的口味是会变的,心情不一样,吃出来的味儿也不一样。”
“那你今天心情不好?”陈默问。
“心情好。”沈青瓷又夹了一块,“但也挡不住它咸。”
陈默笑了,把盘子往自己这边拉了拉。
“行。那你就少吃点,下饭。明天我再调。”
“明天怎么调?”
“我就加个指甲盖那么点盐。”陈默比划了一下,“到时候你要是还嫌淡,我就把这盐罐子扔了。”
“扔了干什么?”沈青瓷说,“留着腌咸菜。”
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。
这屋里又有了动静。
这就是日子。日子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,就是今天咸了,明天淡了,后天刚好。
吃完饭,沈青瓷去洗碗。
陈默站在旁边擦桌子。桌子擦完了,他没走,靠在冰箱上,看着书架。
那三样东西还在。
老周的罗盘,指针歪在那儿,像是喝醉了。
那个缺了口的鱼碗,干干净净,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。
还有那块指骨。
它们就那么静静地待在书架上。
也不说话,也不闹腾。像是三个退休的老头,在那儿晒太阳。
陈默看着那个鱼碗。
以前,每次做完鱼,第一块鱼肉都是给小七的。那猫嘴刁,腥一点不吃,咸一点不吃。吃完了还得给他喵一声,算是给面子。
现在碗空了。
“小七。”
陈默对着空气喊了一声。
沈青瓷在水池那边停了一下,没回头,继续洗碗。水流声哗哗的。
“今天鱼咸了。”
陈默看着那个碗,就像那猫蹲在那儿似的。
“沈青瓷说咸了。我觉得刚好。”
“你以前吃的时候不嫌咸。你是只馋猫,只要有鱼就行,管它咸淡。”
空气里没动静。
没有猫叫。也没有那个毛茸茸的脑袋蹭他裤腿。
“明天给你做淡点。虽然你吃不着。”
陈默伸手,在那个鱼碗边上轻轻弹了一下。
“晚安。”
他说。
这一声很轻,但在那哗哗的水声里,听着挺清楚。
那是跟过去道别。也是跟那个老朋友打个招呼。
关了灯。
屋里黑了。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,把那三样东西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墙上。
陈默躺在床上。
这三个月,他睡得好多了。不用再做梦练技术,不用再被系统的警报声惊醒。
但今晚,他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没有小七。没有系统。没有那个蓝色的面板。
也没有墓,没有土,没有死人。
梦里是一片草地。
很大,很大。一眼望不到边。
风很大。
草被风吹得倒向一边,像是绿色的海浪。那草长得很高,能没过膝盖。草叶子有点扎人,划在腿上痒痒的。
陈默在草地上走。
他没穿冲锋衣,也没带装备。就穿着个大裤衩,踩着草皮。
他走了很久。
风在他耳朵边上呼呼地吹,但他不觉得冷,只觉得清爽。
前面出现了一条河。
河很宽,水面上波澜不惊。
那水很清,不是那种浑浊的黄泥水,也不是那种深不见底的黑水。是那种透亮的,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的水。
陈默走到河边。
他蹲下来。
把右手伸进了水里。
“嘶——”
一股凉意顺着指尖一下子钻进了骨头缝里。
那是真凉。像是冬天握住了一块冰,又像是夏天喝了一口冰镇的汽水。那种凉意让人精神一震,脑子里的那些浑浊的东西瞬间就被冲没了。
就在这股凉意传上来的时候。
他醒了。
陈默猛地睁开眼。
屋里还是黑的。
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点点晨光。
他坐起来,摸了摸自己的右手。
手指头上还有点那种幻觉似的凉意。
他记得那条河。
但他不知道那河叫什么名字。
以前要是做个梦,系统肯定会给他分析:【梦境模拟:未知水域。成分分析:H2O。危险度:低。】
现在什么都没有。
那就是条河。一条不知道在哪,叫不出名字的河。
但那个凉,是真的。
陈默下了床,拉开窗帘。
外面的天亮了。
昨天下的那场雨停了。树叶子上挂着水珠,滴答滴答地往下掉。
“醒了?”
沈青瓷在厨房里喊,“冰箱里没鸡蛋了。等会儿下楼买点。”
“行。”陈默应了一声。
他走到书架前,看了一眼那个鱼碗。
“早。”他说。
早饭吃的是豆浆油条。
陈默喝了一口豆浆,甜的。
“昨晚做梦了?”沈青瓷问。
“嗯。做了个梦。”
“梦见什么了?”
“梦见一条河。”陈默说,“水挺凉的。”
“什么河?”
“不知道。”陈默咬了一口油条,“没名儿。”
“没名儿好啊。”沈青瓷笑了笑,“有名儿的就是地图上的河。没名儿的,才是梦里的河。”
“也是。”
陈默把最后一口油条塞进嘴里。
这日子,没数据。
没精准。
没提示。
但也挺有味儿的。
就像那条河,虽然不知道叫什么,但那股子凉快劲儿,他记住了。
记住了,就够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