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是被一脚踹开的。
其实门没锁,但老烟就喜欢这么进门,带着一股子洛阳那边的土腥味儿,还有风尘仆仆的劲儿。
“还没饿死吧?”老烟把一个满是泥点子的帆布包往地上一扔,整个人陷进了沙发里。
陈默正端着杯水,看了他一眼。
瘦了。
这一趟洛阳之行看来没少折腾。老烟那原本就有点像风干核桃的皮,现在更黑了,颧骨都凸出来了,眼窝深陷,但这双眼睛倒是亮得吓人,跟那狼似的。
“没死。”陈默把水递给他,“等着喝你的喜酒呢。”
“喝个屁。”老烟接过水,仰脖灌了,喉结上下滚动,“那边的事儿乱着呢,懒得管。”
陈默拉过椅子,坐在他对面。
“看你这样子,去了师父坟上?”
“去了。”老烟抹了把嘴,“在那儿蹲了两天。把坟头的草拔了拔。”
“长得怎么样?”陈默问。
“长了。”老烟比划了一个手势,“一拃高。”
“才一拃?”陈默笑了,“你不去拔它,能长半人高。”
“它长不长我说了不算,得它自己高兴。但我拔了,就得按我的规矩来。”老烟从兜里摸出烟盒,想抽,看了眼陈默,又塞了回去。
“留一拃高。”老烟说,“他喜欢矮的。”
“啥意思?”陈默没太明白。
“他以前老跟我念叨,说他在地下待了一辈子,抬头就是天花板,低头就是陪葬品。那眼窝子浅,透不过气。”老烟看着天花板,“后来出来了,他说他想看远。”
“草要是长高了,就成了墙。高了就挡视线。草矮了,风吹过来,能看见山,能看见云。”
“所以我给它留一拃。能遮点太阳,别把土晒裂了,但也别挡着他看远。”
陈默听着,点了点头。
“你师父挺有意思。”
“是个怪老头。”老烟叹了口气,“我跟他学了二十年手艺。他就骂了我二十年。说我手笨,说我心不静,说我迟早折在里头。”
“那时候烦得很,恨不得把耳朵塞上。”老烟笑了笑,“现在不骂了。”
“现在没人骂了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那种安静不是尴尬,是两个人都明白那种空落落的感觉。师父走了,那棵大树就倒了。剩下的徒弟,得自己当树了。
“以后打算怎么办?”陈默问,“回洛阳待着?”
“不知道。”老烟摇摇头,身子往后一仰,“可能回洛阳,可能留在长沙跟你蹭饭。也可能去南方,听说那边的古井里有好东西。”
“还下?”陈默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下。”老烟回答得干脆,“肯定下。不下浑身骨头疼。”
“不是为了钱?”
“钱是个屁。”老烟嗤笑了一声,“那玩意儿挣不完。我现在下,是为了……走。”
“走?”
“对,走。”老烟坐直了身子,那股子劲儿又上来了,“我师父临走前跟我说过一句话。”
“他说:‘小子,你以为盗墓是干什么?是挖坟?是偷东西?那是贼干的事儿。咱们干的,是走路。’”
“从一个墓走到另一个墓,从一座山走到另一座山。你脚底下踩的是秦砖,头顶顶的是汉瓦。你每走一步,都是几千年的路。”
“你不走,那些路就黑着,就断了。你走了,那路就连上了。”
陈默愣了一下。
他看着老烟。
以前他听这话,肯定觉得这是扯淡。或者是某种高大上的自我催眠。
但现在,他想起0号的那把空椅子。想起那块指骨。想起自己在火车上指给沈青瓷看的那座山。
“他说得对。”陈默说,“是走路。”
“路得有人走。”
“他说的都对。”老烟咧嘴笑了,露出一口黄牙,“就是嘴太臭,骂人太难听。我到现在还做梦被他骂醒。”
老烟伸手把那个帆布包拉过来,拉开拉链。
那包里没别的,就是几件换洗衣服,还有个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。
他把那个小包拿出来,放在茶几上。
一层层打开。
里面是一把小锤子。
铜的。
看着挺旧,表面已经氧化发黑了,有些地方露出了里面的铜色。锤头不大,也就巴掌大,握把是木头的,那是枣木,红得发紫,已经被盘得油光锃亮,上面全是手汗浸润出来的包浆。
那是老烟师父,老周的家伙。
“我师父的。”老烟把锤子推到陈默面前,“他用了一辈子。临死前手里攥着的。”
陈默没伸手接。他知道这东西的分量。
“你不留着?”
“我用我的。”老烟拍了拍腰间,那里挂着把新锤子,“那把锤子我用了三十年,顺手。这把旧的,留着也是个念想,但我带不动。”
“给你。”老烟看着陈默,“你的锤子上次在沙漠里磕坏了,这把给你。”
“为什么?”陈默问,“这行里规矩,传内不传外。老周虽然没明说,但你跟我毕竟……”
“因为你敲墙敲得好。”老烟打断了他。
陈默一愣。
“别以为我不知道。”老烟指着陈默的手,“那次在咱们第一次下那个斗,你听墙。那几锤子敲的,我都听傻了。”
“我敲了三十年墙,那是习惯。是为了探路,是为了干活。那是赶路。”
“你敲不一样。”老烟看着陈默的眼睛,“你每一下都在听。你在跟墙说话。你在听那里面有什么,听那砖是不是实心,听那后面是不是空的。”
“你用心了。”
“这把锤子在我师父手里,那是把锤子。在你手里,那是只耳朵。”老烟把锤子往陈默手边又推了推,“它得找个听得懂的人。”
陈默看着那把锤子。
他伸出手,拿了起来。
很轻。
那是铜的密度,不重。但在手里掂量着,又觉得沉甸甸的。
握把上有磨损,那是老周常年握着的地方。指腹贴上去,能感觉到那种光滑的木质纹理,像是摸着老人的手背。
这上面有老周的手温,有老周的汗水,还有他那二十年的骂声。
“收着。”老烟说,“不用非得用。就收着。”
陈默点了点头。
“谢了。”
“谢个屁。”老烟站起身,拍拍屁股,“弄点吃的去,饿死老子了。”
陈默拿着那把锤子,走到书架前。
书架最中间那一层。
左边是老周那个坏掉的罗盘。
再右边是小七的鱼碗。
再右边是0号的那块指骨。
现在,有了第四样东西。
陈默把那把铜锤放在指骨旁边。
罗盘。鱼碗。指骨。小锤。
四样东西。四个时代,四个人,四段路。
它们摆在一块儿,不显眼,也不突兀。就像是这个老旧书架上原本就长出来的一样。
“我的博物馆。”
陈默看着它们,轻声自言自语。
这不是给外人看的。这是给陈默自己看的。他每天看一眼,就知道自己是谁,从哪来,要到哪去。
“吃饭了!”
厨房里传来沈青瓷的声音。那是那种带着点烟火气的喊声,把陈默从那股子沉思里拽了回来。
“来了!”
陈默应了一声。
他转过身,背对着那个书架,走向了厨房。
那里有热气,有饭香,有等着他的人。
那就是前面的路。
那是真的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