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漆漆的甬道里晃。
不是那种很有节奏的晃,是那种带着点哆嗦的、不稳当的晃。光线扫过满是划痕的青砖墙,照出前面那个有些单薄的背影。
沈青瓷走在前面。
这是她第二次下墓。
第一次是在长沙附近那个明墓里,刚下去十米就因为缺氧加惊恐,差点没晕过去,是被陈默扛出来的。
这次不一样。
这次陈默没走前面。他跟在沈青瓷身后大概两三步的距离。不远不近,既能在出事的时候一把抓住她的后领子,又能让她觉得自己是在一个人走。
前面沈青瓷的脚步声很沉。
那是胶底鞋踩在夯土上的声音。每一步都踩得很实,像是要把那土层踩个坑出来。
陈默能看见她的肩膀。
她的肩膀绷得很紧。那是肌肉在用力。右手拿着手电,左手垂在身侧,手指头蜷缩着,时不时抖一下。
那手抖得挺厉害。连带着手电筒的光都在打颤。
但她没停。
一步,两步,三步。
甬道不深,也就十几米。但在这种环境下,十几米能走出两万里的感觉。
周围很静。只有两个人呼吸的声音,还有那种让人心里发毛的寂静。这墓是座唐墓,小型土洞墓,规格不高,没什么复杂的机关,但那种千年的陈腐气是一点没少。
沈青瓷走到了甬道尽头。
前面是个拱形的墓门。砖石结构的,门扇早就烂没了,剩下一个黑黢黢的洞口,像张嘴等着吃人。
她停了一下。
大概也就停了一秒钟。
然后她深吸了一口气,陈默听见那气流吸进喉咙里的声音,有点嘶。接着,她迈步跨了进去。
陈默嘴角微微勾了一下,跟了上去。
墓室不大。
大概也就十来个平米。是个单室。顶是拱顶,上面的土层有些地方塌下来一块,挂在半空中摇摇欲坠。
沈青瓷走到墓室正中间。
她没看棺床,也没看地上的陶罐。她举起手电,光束直直地打在墓室左侧的墙壁上。
那里有一幅壁画。
因为年代久远,加上潮气侵蚀,画迹斑驳得厉害。大部分颜色都脱落了,只剩下一些暗红色的线条,还有几块残留的石绿。
沈青瓷的手不抖了。
她凑近了,脸几乎贴在那面墙上。
陈默站在她身后,没出声,也没帮忙打光。他只是抱着胳膊,靠在墓门边上,看着。
这现在是她的场子。
“裂纹密度中等。”
沈青瓷突然开口。声音不大,带着点颤音,但很清晰。
“土层剥离面积在百分之十五左右。画底用的是草拌泥,里面掺了麻刀。”
她伸出手指,隔着空气虚空描摹着那些线条。
“衣纹的线条是‘铁线描’,起笔重,收笔轻。这是盛唐时期的画法。到了晚唐,线条就软了。”
她转过头,看着陈默。
眼神很亮,那是那种看见老朋友的眼神,刚才那种恐惧劲儿没了。
“这是原作。”沈青瓷笃定地说,“没有后补,没有临摹。这就是一千多年前那个画工,拿着笔,蘸着颜料,一笔一笔画上去的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陈默问。
“报告上不说裂纹密度。”沈青瓷指了指那墙上细如发丝的裂纹,“报告上说‘保存状况一般’。但‘一般’是什么样?”
“我看了十年的报告。我看过几千张壁画的扫描图。”沈青瓷说,“我知道什么是‘一般’,什么是‘中等’,什么是‘严重’。”
“但我第一次看见真的。”
她指着那块残留的石绿颜料。
“那个绿。不是印出来的。它有厚度。它陷进泥里去了。只有真的笔触,真的颜料,经过了一千年的氧化,才会有这种厚度。”
“我知道它长什么样。”
陈默点了点头。
行家看门道。
这就是差距。陈默看的是墓,是结构,是危险。沈青瓷看的是画,是岁月,是那个人留下的痕迹。
她就那么站在那儿,盯着那块破墙看了二十分钟。
没擦汗,没发抖,也没抱怨空气不好。
她就把那几平米的壁画,看了一遍又一遍。像是要把它背下来,带回地面去。
二十分钟后。
沈青瓷放下手,把手电筒的光调暗了一点。
“走吧。”
她说得很干脆。
“不多看会儿?”陈默问,“这可是盛唐的,难得保存这么好。”
“够了。”
沈青瓷转过身,往外走。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多了。
“我看完了。”她说,“我看见我想看的东西了。剩下的那些陶罐,碎瓦片,不看也罢。”
两人顺着甬道往外走。
坡度有点陡,往上走费劲。
走到甬道中间的时候,沈青瓷突然停下了脚步。
前面光亮隐约可见,那是洞口透进来的微光。
“陈默。”
“嗯?”陈默在后面等着。
“我不怕了。”
沈青瓷没回头,看着前方那点光。
“嗯。”
“我还是不喜欢黑。”沈青瓷说,“这种黑,让人压抑。那种土腥味,那种尸体腐烂的味道,我还是不舒服。我想吐。”
“但这跟我第一次下不一样。”
“区别是什么?”陈默问。
“怕是不想进去。”沈青瓷说,“第一次那个明墓,我在洞口站了十分钟,腿软得像面条。我当时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我不进去。我要回家。我要回我的办公室吹空调。”
“那叫怕。那是生理性的排斥。”
“不喜欢是想进去,但进去之后不舒服。”
沈青瓷转过身,看着陈默。
“刚才进来的时候,我很紧张,手都在抖。我想过转身就跑。但我知道,我得进去。我想看那幅画。哪怕里面再黑,再臭,再难受。”
“我想进去,不舒服,但我还是进去了。”
“那你现在?”
“想进去。不舒服。但进去了。”沈青瓷笑了,虽然脸色还是白的,但这笑是发自内心的。
“那就是不怕了。”
陈默看着她。
“对。”沈青瓷点点头,“那就是不怕了。”
“行。”
陈默把手电筒关了,“走吧。上去呼吸新鲜空气。”
两人爬出了盗洞。
外面的阳光正烈。
正午的太阳照在脸上,刺得人睁不开眼。热浪扑面而来,驱散了身上那股子阴冷的霉味。
沈青瓷站在墓道口,眯着眼睛,用手挡着阳光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。空气里有草味,有尘土味,还有太阳的味道。
“下次。”
沈青瓷突然说。
“嗯?”
“我想看敦煌的。”
陈默正在收拾绳子,听了这话,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“敦煌远。”陈默说,“在甘肃。路不好走。那边全是戈壁滩,比这儿苦多了。”
“远就远。”
沈青瓷放下手,看着远方。她的眼神穿透了那层层叠叠的山峦,像是看见了那个鸣沙山里的莫高窟。
“我看了十年报告。我看了六十幅壁画的照片。”她说,“我想看真的。”
“我想看那个飞天。我想看那个九色鹿。我想站在那面墙底下,不用猜它有多厚,不用看扫描图。”
“我想亲眼看看。”
陈默把绳子塞进包里,拉上拉链。
他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土。
“行。”
陈默说。
“去。”
“等这阵子忙完。咱们就去敦煌。”
“去看看那把椅子,顺便看看那些画。”
沈青瓷笑了。
“那就说定了。”
“说定了。”
陈默背起包。
那是老周留下的罗盘,是0号的指骨,是小七的鱼碗。
现在,又多了一个想看真壁画的沈青瓷。
这路,越走越宽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