钥匙插进锁孔,转了两圈。
“咔哒。”
门开了。一股子熟悉的、混杂着霉味和陈旧木头味儿的热浪扑面而来。长沙这地方,只要几天不开窗,屋里就跟蒸笼似的。
陈默推开门,顺手去摸墙上的开关。
灯没亮。
“坏了?”陈默拍了两下开关,还是黑的。
“跳闸了吧。”沈青瓷拎着两个大箱子在后面说,“上次走之前是不是没拔那个插线板?”
“可能吧。”
陈默把背包往地上一扔,正准备弯腰换鞋,眼角余光瞥见门缝那儿夹着个东西。
那是一张纸的一角。
白色的,因为夹得太久,那角都发黄了。
陈默愣了一下。这房子虽然不算保密基地,但也绝对是私密住宅。知道这儿的人不多,能塞进来的更少。
他伸手把那张纸抽了出来。
很轻。纸质很脆,一拿起来就有种要碎的感觉。
不是信封。就是一张对折的白纸。上面没贴邮票,没写地址,甚至连个信封都没套。就这么光秃秃地塞在门缝里,不知道塞了多久。
陈默拿着纸,走到窗边。外面的路灯挺亮,透过窗户照进来,把纸面照得惨白。
沈青瓷把箱子推进屋,看见陈默在那儿发愣。
“什么东西?传单?”
“不像。”陈默展开纸。
里面是一幅画。
不是那种精细的工笔画,也不是什么地图。
那是一幅简笔画。
甚至不能叫画,叫涂鸦都算是抬举它了。
纸的最上面,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。那是河。
河边上,画了一个圆圈,上面顶着个三角。那是个人。
在那人的脚边,画了一个更小的椭圆,上面竖着两条短线。那是猫。
线条歪歪扭扭,断断续续。握笔的人手腕显然不太听使唤,或者是这笔太硬,纸太涩。有的地方墨水洇开了,成了黑疙瘩;有的地方笔尖划破了纸,留下一道道划痕。
真的很丑。
就像是三岁小孩拿着左手画出来的。
画的下面,有一行字。
字写得很工整,跟画形成了鲜明的对比。瘦金体,笔锋锐利,那是练了几十年的字才能写出来的劲头。
“第37号。你自由了。去走你的路。不用回头。”
没有署名。没有日期。
陈默看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“谁画的?”
沈青瓷凑了过来,脑袋搭在陈默肩膀上。她先是看了那行字,眉头皱了一下,然后视线移到了那幅画上。
“噗。”
她没忍住,笑出了声。
“这画的是什么?土豆成精?”
“是猫。”陈默说。
“猫?”沈青瓷指着那个椭圆,“猫哪有长这样的?这看着像被拍扁了的老鼠。”
“那就是猫。”
陈默把纸拿稳了点。
“画的是我。”他指了指那个圆圈三角,“还有小七。还有那条河。”
“谁画的?”沈青瓷收起笑,看着那行字,“这字写得好,但这画……简直是精神污染。”
“我知道是谁。”陈默说。
“谁?”
“0号。”陈默说。
“0号?”沈青瓷愣了一下,“那个把自个儿熬成干尸的老头?”
“嗯。”
“他不是死了吗?”
“死了。”陈默点点头,“死得透透的。骨灰我都扬了。”
“那这信哪来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陈默说,“可能是他死之前画的。塞在门缝里。也可能是有个不知情的邮差送来的。或者就是那股子劲儿没散,托梦画的。”
“这不重要。”
陈默的手指在那那条歪歪扭扭的线上划过。
“重要的是,它在门缝里塞了很久了。”
“那为什么今天才看到?”沈青瓷问,“咱们走之前没看见啊?”
陈默看着那幅丑画。
是啊。为什么以前没看见?或者是看见了没在意?
如果是在一年前,如果在系统还在的时候,如果在他还被那个面板追得满世界跑的时候,他要是看见这封信,会是什么反应?
他会恐惧。
他会觉得0号还在看着他。会觉得这是那个老怪物留下的最后一道锁链,是那个庞大到令人窒息的系统伸向现实世界的一只手。
他会觉得,无论走到哪,无论怎么逃,那个“第37号”的标签都贴在他脑门上撕不下来。
“因为今天我才不需要它了。”
陈默说。
“什么意思?”
陈默把纸举起来,对着灯光。
“以前要是看到这信,我会想,‘操,他还在看着我,我还在他的局里’。我会慌,我会想证明给谁看。”
“现在我看到……”
陈默停顿了一下,目光落在那个长得像土豆的猫身上。
“现在我看到,只觉得……”
“觉得什么?”沈青瓷问。
“觉得他画得真丑。”
陈默笑了。
这一声笑很松快,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。
“确实丑。”沈青瓷指着那个三角人,“这头画得跟个钻头似的。这哪是人啊?这是外星人吧。”
“猫画得像老鼠。”陈默补充。
“河画得像面条。”
两个人站在昏暗的屋子里,对着一张不知来历的、画技拙劣的简笔画,笑得前仰后合。
没有阴谋,没有杀气,没有跨越千年的阴谋诡计。
就是一个快要死的、脑子有点不清楚的老头,用尽最后一点力气,给后来者留的一幅画。
他画技很烂,但他想画条河,画个人,画只猫。
他想说,走吧,去河边玩吧。
这就够了。
“行了,不看了。”
陈默把纸折好,折成原来的样子。
“那你打算怎么处理?”
“贴起来。”
陈默走到冰箱旁边。
冰箱门上乱七八糟的。上面贴着几张大头贴,那是沈青瓷拉着他在步行街拍的,贴得歪七扭八。还有一张超市的购物清单,写着“酱油、醋、卫生纸”,字迹潦草。还有一张披萨店的打折小票,被当成了书签。
陈默从笔筒里摸出一个磁铁。
那是那种印着“招财进宝”的红磁铁,还是以前买冰箱送的。
“啪。”
一声轻响。
那张画被贴在了冰箱门上。
位置就在那张披萨小票旁边,跟购物清单抢地盘。
“就放这儿?”沈青瓷问。
“就放这儿。”
陈默拍了拍那张纸。
“放在书架上太挤。罗盘、锤子、骨头都在那儿,那是博物馆,那是供着祖宗的。”
“这画不用供着。”
陈默看着那个丑丑的猫。
“它就搁这儿。跟酱油瓶挨着。跟披萨券挨着。”
“这就叫日子。”
沈青瓷看了看那张画,又看了看陈默。
“行。”她说,“挺配的。”
“确实挺配。”
陈默转过身,走到电表箱边上,把那个跳了的闸刀推了上去。
“咔哒。”
屋里的灯亮了。
暖黄色的灯光洒满了一屋子。
冰箱“嗡”的一声开始工作,震得那张丑画微微颤动了一下。
“饿了。”陈默说,“煮面去。这次我不放盐,你自己放。”
“我要加辣。”
“管够。”
两个人走进了厨房。
那张画静静地贴在冰箱门上。
旁边写着“买卫生纸”。
它不再是那个来自地底的诅咒,也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神谕。
它现在只是生活里的一块补丁。
这就挺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