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阳的风是硬的,带着股沙尘味,吸进鼻子里嗓子发干。
跟长沙那种黏糊糊的湿气完全是两个世界。
这里是邙山。
俗话说“生在苏杭,死葬北邙”。这地方土厚水深,埋的人比活人多。放眼望去,漫山遍野都是土包,有的立着碑,有的就是个荒草窝。
陈默和沈青瓷顺着一条土路走上来。
老烟就在那个盗洞口等着。
他坐在一块大青石上,嘴里叼着根烟,没点着。那样子看着像是个放羊的老农,要不是他旁边放着那个满是泥的洛阳铲包,谁也想不到这是个能让这行里人竖大拇指的“土夫子”。
三年不见,老烟那脸更皱了,像是风干的橘子皮,但这身板倒是没塌,硬朗着呢。
虽说骨子里早是自由灵体,这三年他练出了凝实显形的本事,影语凝成的身子敲得了墙、闻得了土,跟活人没两样。
看见两人过来,老烟把烟拿下来,别在耳朵上。
“来了?”
“来了。”陈默走上前,把背包放下。
老烟的目光落在沈青瓷身上。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。
沈青瓷今天穿的是冲锋衣,裤脚扎得紧紧的,头发利落地扎了个丸子头。看着挺精神,不像是个游客,倒像是个干活的。
“你也来了?”老烟问。
“我也来了。”沈青瓷说。
“你不怕黑?”老烟笑了,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,“这下面的黑,跟长沙可不一样。这叫‘死黑’,一点光都没有。”
“她不怕了。”陈默在一旁插话,“她在长沙练出来了。”
“她以前怕。”
“以前是以前。”沈青瓷看着那个黑黢黢的洞口,声音很稳,“人是要变的。老烟,你这洞口挖得有点偏,偏了大概十五度。”
老烟愣了一下,随即大笑起来。
“行啊!长本事了。”老烟站起来,拍了拍屁股上的土,“那是故意偏的。正门那是给死人走的,咱们走侧门,叫‘借道’。”
“都下来吧。”
老烟也没废话,把绳子往腰上一系,顺着那个盗洞边的梯子就滑了下去。动作利索得像只老耗子。
陈默紧跟着。
到了沈青瓷这儿,她深吸了一口气,抓着绳子,脚踩着梯子,一步一步往下蹭。
进了墓道。
果然宽敞。
这就是北魏的大墓。那气势跟南方的墓不一样。南方的墓讲究精巧,那是压缩饼干。这北魏的墓那是大饼,铺开了造。
这墓道足有三米宽,两米高。人站在里头,一点压迫感都没有,甚至能伸开胳膊跑两步。
陈默打开手电。光柱打在两边的墙壁上。墙上是青砖砌的,虽然有点风化,但那砖缝之间还能看见当年的白灰。
沈青瓷走在最后。
她的手电光晃动着,照在脚下的地面上。
陈默回头看了一眼。
沈青瓷的手抓着绳结,稳稳当当的。那光柱没乱晃,很直。
“不抖了?”陈默问。
“不抖了。”沈青瓷的声音在空旷的墓道里带点回音,“还是不舒服。那种土味儿还是冲鼻子。心里还是有点紧。”
“但是手不抖了。”
“嗯。手不抖了。”
这就叫练出来了。不怕不是说不难受,而是虽然难受,但手还能听脑子使唤。
三人顺着墓道一直往里走。
大概走了有一百多米,前面出现了一个大墓室。
老烟停下了脚步。
他站在墓室中间,把手电筒放在地上,光束朝上射,照亮了那个拱形的顶。
“看好了。”
老烟说。
那是给陈默看的。这是三年来的答卷。
他走到左手边的墙边。那墙看着是实心的砖墙,连个缝都没有。
老烟从腰间摸出他的那把小锤。
“咚。”
“咚。”
“咚。”
三下。
声音很脆。不像是敲在砖上,倒像是敲在空木头上。
“这面空。”老烟收回锤子,“后面是个耳室。大概两米见方。里面应该陪葬了点陶罐子。”
陈默走过去,也伸手敲了两下。
果然。声音发空。而且那震动传回来的感觉,不一样。
“这面呢?”
陈默指了指对面的墙。
老烟走过去,又是三下。
“咚、咚、咚。”
这声音沉闷。
“这面也空。”老烟说,“但那是‘死空’。里面填了夯土。那是为了防盗,里面做了个假墙。你要是硬敲,塌了算你的。”
陈默点了点头。
这就是手艺。
听得出来虚实,听得出来里面装的是土还是空气。
“那这面呢?”
陈默指了指正前方的主墓室墙壁。
老烟没动。
他把锤子插回腰里,闭上眼,凑近了那面墙,鼻子使劲吸了两下。
那墙上长满了绿苔,还有点霉斑。
“不用敲。”
老烟睁开眼,看着陈默。
“闻。”
他也吸了吸鼻子。
这面的空气里,没有那种陈年腐尸的腥气,也没有那种陶器碎片的土味。
就是一股子纯粹的、干燥的黄土味。
“这面是自然的。”老烟说,“后面没有墓室。就是山体。没有腥气。那是实打实的生土。”
陈默也闻了闻。
确实。
那种腥气就像是一股子邪味儿,只要有墓,只要有死人或者陪葬品,那味道就会顺着砖缝渗出来,几千年都散不掉。
但这面墙,干干净净。
“对。没有。”陈默说。
老烟从兜里掏出烟盒,想了想,又塞回去。
“你的鼻子还是比我灵。”老烟叹了口气,“我刚闻出个大概,你一下就确认了。我闻了三十年,不如你闻了三年。”
“你谦虚。”陈默说。
“我不谦虚。”老烟看着陈默,眼神挺认真,“这行当,天赋有时候就是比努力管用。”
“我师父说的。‘闻土的人比看风水的人靠谱’。看风水那是给活人看的,闻土那是听死人说话的。”
“他说得对。”
陈默没接话。天赋这事儿,认不认都在那儿摆着。
这时候,一直没说话的沈青瓷走到了墓室的另一侧。
那里有一块壁画。虽然剥落得很厉害,只剩下一小块,大概也就巴掌大。
沈青瓷拿出放大镜,凑得很近。
过了大概十秒。
她把放大镜收起来。
“裂纹密度低。颜料层剥离度小于百分之五。”
沈青瓷转过身,看着那两个抽烟的男人。
“原作。没有后补。没有临摹。”
老烟看了看陈默,又看了看沈青瓷。
“你看了多久?”老烟问。
“十秒。”沈青瓷说。
老烟吧嗒了一下嘴,那是震惊了。
“操。”
老烟骂了一句。
“我刚才敲墙敲了半分钟。你看了十秒?”
“她看了十三年报告。”陈默在旁边补充,“那都是死记硬背下来的。那些裂纹的形状,像树枝,像冰裂纹,她都在脑子里过过筛子。”
“十三年。”
老烟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。
“十三年坐冷板凳。就为了这十秒。”
“值。”沈青瓷说,“真东西比假东西好看。”
三个人在墓室里待了一个小时。
没动手挖,也没拿东西。就是老烟敲墙给陈默听,沈青瓷看壁画给老烟讲。三个人各说各话,但又好像都在同一个频道上。
这墓不大,但这会儿显得挺满。
等到爬出来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
洛阳的夕阳也是血红的,把邙山染得跟铁似的。
外面的风大,吹得人衣服猎猎作响。
老烟从包里拿出两瓶水,递给陈默和沈青瓷。
他自己也喝了一大口。
“怎么样?”
老烟擦了擦嘴,看着陈默,“这三年,我没给你丢人吧?”
“你的手艺没退。”陈默说,“这敲墙的劲儿,还是那么稳。那个‘死空’都能听出来,厉害。”
“废话。”老烟得意地笑了笑,“我天天练。我哪天不敲两下墙,觉都睡不踏实。”
沈青瓷拧开水瓶,喝了一小口。
“你的敲墙比陈默快。”她说。
“废话。我敲了三十年。他那是指头头刚长齐。”
老烟也挺诚实。
“但是,”沈青瓷接着说,“他的鼻子比你灵。”
老烟脸上的笑僵了一下。
“那……那也没辙。他闻了三年。”老烟找了个理由。
“我的眼睛比你们都快。”
沈青瓷又补了一刀。
“我看壁画只要十秒。你们得闻半天,敲半天。”
老烟看了看陈默。陈默看了看老烟。
三个人对视了一眼。
突然都笑了。
那笑声在风里传得很远。
“那正好。”
老烟把空瓶子捏扁,扔进包里。
“一个鼻子。”
他指了指陈默。
“一双手。”
他指了指自己。
“一双眼睛。”
他指了指沈青瓷。
“凑一块儿了。”
老烟拍了拍陈默的肩膀。
“这叫什么?这叫全套了。”
陈默看着远处的山影。
以前他觉得自己是个全知全能的系统终端,什么都能干。现在他才明白,一个人干不了所有事儿。
有人能闻出来味儿,有人能听出来音儿,有人能看出来画儿。
这叫人。
“够了。”陈默说。
“够了。”
老烟背起包。
“走,下山。喝羊肉汤去。今儿我请客。”
“你请客就别点那么多饼。”沈青瓷说,“吃不完浪费。”
“你懂个屁。洛阳的汤得泡饼才香。”
三个人顺着山路往下走。
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。
这次没回头。
前面还有路。还有人。还有事儿。
这就齐活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