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烟在洛阳的窝,是个老两居室。
在邙山脚下的一个镇子上。这一片都是那种自盖的楼,外墙贴着白瓷砖,有的都掉了,露着里面的水泥。
屋里乱。
烟头满地都是,那是老烟的“特产”。桌上也没剩菜,就一袋子花生米,还有半只真空包装的烧鸡。
这会儿三个人围着那个折叠桌坐着。
酒是老烟自己泡的。那是玻璃罐子,里面泡着枸杞、人参,还有几条还在动弹的小蜈蚣。
看着吓人,喝着辣嗓子。
“喝。”
老烟给陈默倒满。红色的酒液,浑浊得很。
陈默端起来,一口闷了。
火线顺着喉咙一直烧到胃里,然后那股热气就开始往四肢百骸里钻。
“痛快。”陈默把空杯子往桌上一墩。
“那是。”老烟得意地笑了笑,“这是给下墓的人补气的。你那身子骨,虚得很,得多喝。”
沈青瓷没喝那烈酒。她自己买了罐啤酒,慢悠悠地啜着。
陈默看着老烟。这老头的头发白了不少,那是真的白,不是染的。看着跟那罐子里的枸杞一个色。
“你师父坟头的草怎么样了?”陈默问。
这三年,他没少问。每次问,老烟都能说出个花样来。
“高了。”老烟夹了个花生米,“长得挺疯。前阵子雨水多,它喝了水就跟抽条似的。”
“那你剪了?”
“剪了。”老烟说,“他喜欢矮的。”
“一拃高?”
“对。一拃高。”老烟比划了一下,“高了挡视线。他老头子眼睛尖,不能让他看不清路。”
“你每个月来洛阳?”沈青瓷插了一句。
“每个月来。”老烟也不藏着掖着,“雷打不动。剪草,拔草。在坟头坐一会儿,抽根烟。然后下山。”
“你不累?”沈青瓷问,“路又不近。”
“累个屁。”
老烟灌了口酒。
沈青瓷放下啤酒罐,看着他。
“你不觉得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觉得他不需要你剪?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草自己会长。”沈青瓷说,“那是自然的规律。它想长多高就长多高。你剪了,它还得长。这是无用功。”
“而且,”沈青瓷看着老烟的眼睛,“他都死了。他看不看风景,对他来说没区别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只有那台老旧的风扇在头顶上“呼哧呼哧”地转。
老烟捏着酒杯,手指头上那是常年摸土留下的老茧,厚得像层壳。
他看着杯子里那条浮上来的蜈蚣。
“他不需要。”
老烟说。声音很低,有点哑。
“我知道他不需要。他就是堆骨头,连眼睛都没了,哪还需要什么视线。”
“但我需要。”
老烟抬起头,看着陈默和沈青瓷。
“我需要每个月来一次。”
“我得坐在他坟前。跟他说说话。”
“说这个月我下了几座墓。在哪下的。是什么朝代的。土好不好挖。”
“说我犯了几个错。哪里看走眼了。哪里差点折进去。”
“说我骂了几句脏话。骂那个工头抠门。骂那个客户事儿多。”
老烟嘿嘿笑了一声。
“他听得见?”
“听不见。”老烟摇摇头,“他听个屁。他要是在,肯定得跳起来骂我,说我这点破事也值得来烦他。”
“但我说。”
老烟把杯子里的酒一口干了。
“我说完了,心里就空了。就把这一个月装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儿,都倒在他坟前了。然后我就能一身轻地走。”
“这叫倒垃圾。”
陈默点了点头。
这理由实在。比那些什么“尽孝”、“怀念”都要实在。活人得有地方倒垃圾,死人就是最好的垃圾桶。
“小七。”
老烟突然转了话题。
陈默抬起头。
“你还给它换水?”老烟问。
“每周。”陈默说,“雷打不动。”
“那猫都死了三年了。”
“死了。”
“那你还换个什么劲?”老烟说,“碗是死的。水干了又不碍事。裂了就裂了呗。那是个物件。”
陈默拿起酒瓶,给自己倒了一点。
“碗在。”
陈默说。
只有两个字。
老烟愣了一下。他想反驳,想说猫不在了碗没意义。
但他看着陈默的脸。那张胖了点、沉稳了的脸。
他没反驳。
“碗在。”老烟点了点头,重复了一遍,“那就换。”
“那就换。”
两个男人碰了一下杯。
“叮当”一声脆响。
酒又下去了。
这事儿不需要解释。碗在,那就是个念想。念想在,日子就有个锚点。哪怕水是为了养碗,不是养猫。那也行。
喝到十一点多。
沈青瓷有点撑不住了。她酒量不行,那罐啤酒下去,脸就红了。
“我先睡了。”
她站起来,扶着桌子。
“你们别喝太晚。明天还要赶路。”
“去吧。”老烟挥挥手,“床给你铺好了。被单是新的。”
沈青瓷进了卧室,门关上了。
客厅里就剩两个男人。
老烟打开阳台的门。
洛阳的夜,跟长沙不一样。
长沙的夜是湿的,粘的,有蚊子叫。洛阳的夜是干的,凉的,静的。
偶尔有一两声狗叫,传得很远。
两个人一人搬个马扎,坐在阳台上。老烟又点了一根烟。
烟雾在风里散开,很快就不见了。
“陈默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以后还下墓吗?”
老烟看着远处的黑影。那是邙山,那是无数亡灵的聚集地。
“下。”陈默回答得很快。
“下到什么时候?”
老烟转过脸,看着他。
“这行饭,是吃年轻饭的。拼的是眼力,拼的是体力。我今年五十了,感觉有时候腰就直不起来。你三十一了,也不小了。”
陈默手里捏着那个空杯子。
他看着杯底那点残酒。
“下到我不想下为止。”他说。
“那是什么时候?”
老烟追问。
“可能是六十。那时候我老了,爬不动了,眼睛花了,鼻子也不灵了。那是自然淘汰。”
“可能是七十。我要是命硬,说不定还能多干几年。”
“可能明天。”
陈默抬起头,看着老烟。
“可能明天早上醒了,我就不想干了。我想去卖早点,想去公园遛鸟,想坐着晒太阳。”
“那如果明天不想了呢?”
老烟问。
“那就不下了。”
陈默说得很轻松。
“不下了就不下了。没有什么包袱,没有什么任务。系统没了,没人逼我。我不干了,就把锤子一扔,回家睡觉。”
“那干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”
陈默笑了。
“到时候再说。也许去学画画,也许去学修车。也许就在家里躺着,当个废物。”
“只要我想。”
老烟盯着他看了半天。
然后他突然笑了。笑得很大声,烟灰都抖落了。
“你以前不是这样的。”
老烟说。
“以前什么样?”
“以前你下墓是‘任务’。”老烟比划着,“系统给你弹个窗,给你个红点,给你个倒计时。那就是任务。你那是给系统打工。你不干不行,不干得死。”
“你那是被赶着走的鸭子。”
“现在你下墓是‘想’。”
老烟指了指陈默的胸口。
“你想去你就去。你想闻那土味儿你就去。你想看那画你就去。不想去,你就在屋里躺着。”
“你想去就去。不想去就不去。”
“对。”陈默说。
“那就好。”
老烟把烟屁股扔在地上,用脚踩灭。
“‘想’比‘任务’好。”
“‘想’是活人干的事儿。‘任务’是机器干的事儿。”
“你终于是个活人了。”
老烟拍了拍大腿。
“行了。睡觉。明天还得早起去喝头汤。去晚了,肉就没了。”
“睡。”
陈默站起来。
这夜里的风挺凉。
吹在身上,挺舒服。
没人催。没人管。
想睡就睡。想醒就醒。
这就叫日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