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车在铁轨上跑,咣当咣当的。
这是绿皮车。不是为了省钱,是因为慢。从洛阳回长沙,高铁四个小时,这车得十一个。沈青瓷说要看风景,陈默就买了两张软卧下铺。
车厢里挺干净。那种特有的茶水味儿和方便面味儿混在一起。
沈青瓷坐在小桌板边上。
她手里拿着那个黑皮本子。
以前这本子都是陈默用来写日记的。后来沈青瓷也要了一个。这三年,她那本子写得比陈默还勤。以前她写的是“报告”,那是公文,是冷冰冰的数据。
现在她写的字,陈默看过,那是连笔,飞快,有时候甚至只有她自己能认出来。
“又在写你的十年?”
陈默躺在床上,手里转着个橘子。
“十三年了。”
沈青瓷头也没抬,笔尖在纸上飞快地划。
“我在写终章。”
“终章?”
陈默把橘子抛起来,又接住。
“我的报告生涯的终章。”沈青瓷停下笔,看着窗外飞快倒退的树影。
“我写了十三年报告。从第一次进文物局实习,到后来坐办公室。我看了两千多份报告。唐墓、宋墓、明墓。壁画、陶俑、青铜器。”
“我写了十三年。每一个字都是别人看见的。都是那个下墓的人告诉我,或者是那个测量仪告诉我,然后我把它变成文字。”
“从今以后,我不写了。”
陈默坐起来,把橘子剥开。
“不写了?那你不干考古了?”
“考古还干。”沈青瓷接过陈默递过来的一瓣橘子,“但不写那种报告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下过墓了。”
沈青瓷把橘子放进嘴里,嚼了嚼。
“我看过真的了。报告是给别人看的。是给领导看的,给档案室看的。我写的是别人看到的,是二手货。”
“现在我自己看到了。我不用写别人的了。那个墓里有什么,我知道。那个壁画上的裂纹什么样,我知道。”
“我不用再去描述别人的看见了。”
“那你写什么?”陈默问。
“写我自己的。”
沈青瓷指了指那个本子。
“我看到的。我闻到的。我摸到的。我想的。”
“不是给谁的交代。就是给我自己的。”
陈默点了点头。
这挺好的。以前她是那个在岸边看船的人,记录船的轨迹。现在她自己上船了,不管船去哪,那是她自己的航程。
“你闻到了什么?”陈默问,“写进去了吗?”
“洛阳的黄土。”
沈青瓷眼睛看着窗外。
“碱味。”
“和长沙的红土不一样。长沙的土是腥的,湿的。洛阳的土是干的,那是碱味。那是涩的。舔一下舌头都会麻。”
“你以前闻不到。”
陈默记得很清楚。三年前,沈青瓷下那个明墓的时候,差点被那土味儿熏晕过去。那时候她只知道那是臭。
“以前我不闻。”
沈青瓷转过身,看着陈默。
“以前我看报告。报告上写‘土壤pH值8.2,含碱量高’。我知道这是个数据,我知道这代表土的性质。”
“但我不知道8.2是什么味道。”
“现在我知道。8.2就是那种涩味。就是那种吸进鼻子里会让人嗓子发干的味道。”
“这就是我的‘看见’。”
陈默笑了。
他拿起另一瓣橘子,塞进嘴里。
“你的十三年。”
陈默说。
“你的三年。”
沈青瓷说。
“我们扯平了。”
陈默愣了一下。
“你看了十三年。我闻了三年。”
陈默想了想。
“你下了一百多座墓。我下了两座。”
“但你看了两千份报告。”
“你打了一千个绳结。”
沈青瓷说。
两个人对视了一眼。
以前是两个世界的人。一个在地下拼命,一个在纸上拼命。一个闻土味,一个闻墨水味。
现在到了一个桌子上吃橘子了。
“扯平了。”
沈青瓷说。
“扯平了。”
陈默说。
他伸手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。
这事儿算得清。谁也不欠谁。谁也替不了谁。
火车钻进了一个隧道。
轰隆隆的声音响起来。窗外的光一下子没了,玻璃上倒映出两个人的脸。
过了隧道,景色变了。
秦岭过去了。
山从黄变绿。
那是南方的山。郁郁葱葱的,水汽都漫到了半山腰。
沈青瓷把本子合上。
“啪”的一声。
很轻,但是很坚决。
“终章写完了。”
她说。
“给我看?”陈默问。他有点好奇。这十三年的总结,这十三年的报告生涯,最后一句话是什么。
“不给。”
沈青瓷把本子塞进包里,拉上拉链。
“为什么?”陈默不乐意了,“咱们这关系?”
“正因为是这关系。”
沈青瓷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你说过欠我一百页。”
陈默一愣。是有这么回事。那是三年前,也是火车上,他欠了她一百页的故事,或者是欠了她一百页的真相。
“还了。”
沈青瓷说。
“我的终章就是还你的。”
“我没看到。”陈默说,“我不看怎么叫还?”
“你不用看到。”
沈青瓷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那越来越绿的山水。
“我写了。就够了。”
“那是我的结束。也是你的开始。”
“你看的是内容。我看的是字。那两码事。”
陈默看着她的背影。
那背影看着很挺拔。不再是那个在办公室里缩在椅子上的人了。
他想了想。
“行。”
陈默重新躺回床上,双手枕在脑袋后面。
“够了。”
确实够了。
有些事儿,不用说。有些字,不用看。
只要写下来了,那日子就留下了。
只要还在往前走,那前面就还有路。
火车咣当咣当地开着。
往南走。
往家里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