牙刷在嘴里搅动,满嘴的薄荷味。
镜子里的那个人,看着眼熟,又有点陌生。
三十一岁了。
以前那两颊是凹进去的,现在有点肉。下巴也不那么尖了,圆润了点。
陈默吐掉嘴里的泡沫,捧起一把水泼在脸上。
水顺着下巴往下滴。
他抬起头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手上有茧。那是常年摸洛阳铲、摸砖头磨出来的。虎口那里有一道浅浅的印子,那是绳子勒的。下墓的时候,绳子在手里攥久了,就会留下这么个印子。
洗把脸,清醒了。
出门。
长沙的早晨吵得很。楼下那是卖粉的吆喝声,电动车滴滴乱叫的声音。
陈默走到街角那家包子铺。
“老板,两个包子。一个肉的,一个菜的。”
“好嘞!趁热!”
老板拿个塑料袋一装,递过来。
陈默接过来,热乎气烫着手。
一边走一边吃。肉包子油大,一口下去滋滋冒油。菜包子清淡,解腻。
这就是早饭。以前系统提示【补充碳水】,他就啃面包,吃能量棒。那是为了活命。现在吃包子,是为了好吃。
走到工作室。
这是间临街的铺面,以前是个杂货店,陈默把它盘下来了。招牌也没换,就叫“默工作室”。也不具体写干什么的,反正这一片的人都知道,这小子是搞文物鉴定的,哪家挖到了老祖宗的坛坛罐罐,都先拿来给他看看。
钥匙插进锁孔,转动。
“咔哒。”
推门进去。
屋里一股子熟悉的味道。那是纸张味,泥土味,还有点陈茶的味道。
桌上摊着昨天弄好的拓片。是一块墓志铭,字迹模糊得很,得拿放大镜才能认出大概。
墙上挂着那张湖南地图。
红点又多了两个。这三年,陈默没闲着。
书架上,老四样还在。
罗盘、鱼碗、指骨、小锤。还有那张0号画的丑画。
它们就那么摆在最显眼的那一层。
陈默走到桌边,把包子和豆浆放下。
先泡茶。
茶叶是老烟从洛阳寄来的。说是信阳毛尖,其实是他在茶叶店门口那两块钱一两买的碎叶子。但陈默爱喝这个。这味道冲,苦,解乏。
水开了。泡上。
茶水一下变得黄绿。
陈默坐在那张旧椅子上,吱呀一声。
把那个黑皮日记本翻开。
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。
“第一千零九十五天。”
这是第三年的最后一天。整整三年。
“今天没有墓。休息。”
陈默写下这行字。
以前这种日子,他肯定觉得心慌。系统提示【无任务,请等待】,他会觉得自己是个废物,时间被浪费了。
现在?
他觉得挺爽。
不用下地,不用闻尸臭,不用在那黑漆漆的洞里跟阎王爷抢时间。这就叫休息。休息就是赚到了。
他合上日记本。
然后,他伸手拉开了右边抽屉。
抽屉里有三个小纸盒。
他拿出来,一个个打开。
第一个盒子里,是一块土。红色的,硬邦邦的。
陈默拿起来,凑到鼻子底下。
“长沙。红土。铁锈味。湿度中。”
那种特有的腥气,那是湘江边上几千年的土里才会有的味道。
他放下。
拿起第二块。
那是黄色的,有点发白,颗粒感很强。
“洛阳。黄土。碱味。干。”
老烟那边的土。闻着嗓子就发干。那是北方的那种粗犷,那是邙山脚下埋了无数帝王的土。
他放下。
拿起第三块。
这是细沙。黄色的,抓一把能从指缝里流得干干净净。
“敦煌。沙土。无味。极干。”
那是0号待过的地方。那是大漠孤烟直的地方。那里没有味道,只有阳光和风的味道。
陈默把三块土放在桌上,排成一排。
左手边是长沙,中间是洛阳,右手边是敦煌。
三个地方。
三种土。
三年。
这就是他这三年走过的路。每一步都留下了土,每一步都有了味道。
以前他觉得路是虚的,是数据流。现在路是实的,是这三块土。
正看着,手机响了。
在桌子上嗡嗡地震。
陈默拿起来,看了一眼屏幕。
沈青瓷。
“喂。”
“中午吃什么?”沈青瓷在那边问,背景音挺吵,像是在菜市场。
“鱼。”
陈默说。
“又吃鱼?”沈青瓷笑了,“上周不是刚吃过吗?草鱼。”
“今天想吃鲫鱼。”陈默说,“红烧。多放点蒜。”
“行。我买。”
沈青瓷在那边跟人砍价,“老板这鲫鱼多少钱一斤?……太贵了!五块行不行?……四块五!不行我走了啊!……行行行拿两条!”
电话那头乱哄哄的,全是人味儿。
“买好了。”过了一会儿,沈青瓷的声音清晰了,“两条,一斤半。你把姜切了。”
“切多少?”
“一大块。去腥。”
“行。”
“挂了。”
“嘟。”
电话挂了。
陈默把手机放下。
他转头看了一眼书架。
那个鱼碗静静地立在那儿。
那里面还是半碗水,清亮清亮的。小七不在了,但这碗还在。
“鲫鱼。”
陈默对着那个碗说了一句。
“你以前最爱吃鲫鱼。每次做鱼,你都第一个上桌,把那个鱼眼睛给瞪圆了,非要吃鱼肚子。”
“今天给你烧两条。我也爱吃鱼肚子。”
碗没回答。
它就是个瓷碗。没嘴,没耳朵。
但陈默觉得它听见了。
他笑了笑。
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
茶有点苦,但回甘挺快。
这就是日常。
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墓,没什么系统倒计时的紧迫。
就是吃鱼,喝茶,闻土,过日子。
这就够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