工作室的门没锁,直接被人推开了。
那动静挺大,门板撞在墙上,“咣当”一声。
进来的是老烟。
他背着那个破烂的帆布包,手里提着两瓶洛阳的杜康,一进门就喊:
“也不看看几点了,还锁门?生意不做啦?”
陈默正坐在桌边喝茶,手里的杯子都没晃一下。
“锁了吗?”陈默看了他一眼,“那是风刮开的。”
“屁。我都看见你挂锁了。”
老烟把酒往桌上一顿,转过身,往门外招了招手。
“进来。别在那儿像个娘们似的磨叽。”
门口慢吞吞挪进来一个人。
是个小伙子。
看着也就二十岁出头,个子不高,瘦得跟个猴似的。那是黑瘦,是被太阳晒脱了皮那种黑。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T恤,上面全是灰印子。
他站在门口,两只手局促地搓着裤缝,低着头,不敢看屋里的人。
“这是我徒弟。”
老烟拍了拍小伙子的肩膀,劲儿大得差点把人拍趴下。
“叫小周。”
陈默抬头,盯着那小伙子看了一会儿。
“姓周?”
这姓氏有点意思。在行里,姓周的不多。但也巧了。
“嗯。”老烟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,“我师父的孙子。”
陈默手里的茶杯停住了。
老烟的师父,那是老周的亲传。那个把铜锤留给陈默的老头。
“老爷子走了?”陈默问。
“走了。年前走的。”老烟从兜里掏出烟盒,递给陈默一根,“肺气肿。最后那口气没上来。”
“这小子不想种地,也不愿进城打工。非要跟着我。”
老烟点了根烟,吐了口烟圈。
“我想着,这也是老周家的种。手艺别断了。就带上了。”
那小伙子听见这话,抬起头,小声叫了一句:
“陈哥。”
声音跟蚊子哼哼似的,有点抖。
“坐。”
陈默指了指旁边的椅子。
小周看了看那椅子,又看了看自己裤子上的泥,没敢坐。就那么站着,腰板挺得直直的。
“学了多久了?”陈默问。
“三个月。”小周说。
“会什么了?”
“会……会打绳结。”
小周回答得很快,看来是练过的。
“哪四种?”陈默又问。
“死扣。活扣。双环。绞索。”
全是保命的本事。下墓的时候,绳子就是命。绳子断了,人也就完了。
“绞索打一个我看看。”
陈默把手里的茶杯放下。
小周愣了一下,然后赶紧去翻他的包。
他拿出了一根尼龙绳。那是那种登山用的绳,粗,耐磨。
他站在屋子中间,深吸了一口气。
手里的绳子一抖。
左手做轴,右手绕圈,穿绳,拉紧。
动作不算特别熟练,有点僵硬,但是没乱。
“嗒。”
大概五秒钟。
一个标准的绞索结打好了。死死地扣在绳子上,那是越拉越紧的扣。
“慢了。”
陈默说。
“三秒够。”
小周的脸一下子白了。
他抓紧了手里的绳子,手背上青筋都爆出来了。
“我……我还在练。”小周小声说,“在农村家里练。没这条件。”
“继续练。”
陈默重新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
“练到闭着眼三秒。练到你手里没绳子,手指头一动,那个结就在脑子里成了。”
“底下不讲慢工出细活。那石头塌下来的时候,慢一秒就是死。”
小周点了点头,头点得很低。
“知道了,陈哥。”
老烟在旁边看着,突然笑了。
“你当年也这样。”
老烟指了指陈默。
“第一次我教你,你打了七秒。这小子五秒。比你强。”
陈默瞥了老烟一眼。
“我当年七秒。”
陈默说。
“他五秒。”
老烟把腿翘到板凳上。
“那说明他比你强。”
“他学了三个月。那时候我学了三天就七秒了。”陈默不服气,“要是给我三个月,我两秒。”
“那你比他强。”
老烟咧着嘴笑。
“那到底谁强?”
“都强。”
老烟摆了摆手。
“别比了。都是吃这碗饭的,谁强谁弱,地底下的东西说了算。”
小周站在那儿,手里攥着那根绳子,脸红一阵白一阵的。看着这两个前辈斗嘴,他也不敢插嘴,只能老老实实地听着。
“继续练。”陈默说,“别停。”
小周点了点头。
他把那个绞索解开。重新开始。
“嗒。”
又是五秒。
解开。再打。
“嗒。”
四秒半。
解开。再打。
一遍。两遍。三遍。
屋里就只剩下绳子摩擦的声音。
陈默看着他。
看着那双粗糙的手。看着那双有点慌乱但很专注的眼睛。
他突然想起了三年前的自己。
那时候他也是个菜鸟。拿着洛阳铲不知道怎么下铲。打绳结的时候手指头硬得跟胡萝卜似的。
第一次学打绞索。
那时候小七还在旁边看着,那是只猫,没什么表情。
陈默记得很清楚。
那时候他打了七次。
前六次全是死扣。越拉越死,解不开。要是真到了绝境,那六次都等于自杀。只有第七次,才打对了。
“小周。”
陈默突然开口。
小周吓了一跳,手里的绳子差点掉地上。
“嗯?陈哥。”
陈默看着他,眼睛里有种难得的温和。
“你第一次打绳结,打了几次才成?”
小周愣了一下。
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。这小黑脸一红,看着跟猪肝似的。
“十一次。”小周小声说,“第一次学了三天,手都磨破了皮。师父骂我笨。”
小周低着头,声音更小了。
陈默笑了。
这次是真笑。
“我七次。”陈默说,“你十一次。”
他伸出手,指了指小周。
“你比我笨。”
小周的头更低了,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老烟在旁边“哈”的一声,笑得前仰后合,手里的烟灰都抖了一桌子。
“听见没!”老烟拍着大腿,“陈默说你笨!你还有救!这行当,笨人活得久!”
陈默看着那个局促不安的小伙子。
看着那个像极了当年的自己的影子。
“行了。”
陈默把茶杯放下,站起来。
“去洗手。沈青瓷一会儿带鱼回来。今晚在这儿吃。”
“包饺子。”陈默说。
“啊?”小周没反应过来,“不……不练了吗?”
“吃饱了才有力气练。”
陈默走到墙边,把那个老周的铜锤拿下来,在手里掂了掂。
“练。练到你会为止。”
“去吧。”
小周看着陈默,又看了看老烟。
老烟冲他努努嘴:“去啊!愣着干嘛?还得陈哥给你洗手啊?”
“哎!哎!”
小周如蒙大赦,抱着绳子就往卫生间跑。
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门口。
老烟把烟掐灭。
“这小子还行。”老烟说,“就是太闷。不像你。”
“闷点好。”陈默说,“这行当,嘴严的人命长。”
“也是。”
老烟拿起酒瓶。
“晚上喝点?”
“喝。”
陈默说。
“为了老周。也为了那个笨小子。”
“为了笨小子。”老烟笑了。
屋里又热闹起来了。
这就是传承。
没什么仪式感。就是打个结,挨顿骂,吃顿饺子。
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