鲫鱼炖好了。两大盆。
蒜瓣多,姜多,汤色奶白。小周吃得满头汗,一边吃一边还要偷眼瞄陈默,生怕自己吃相太难看被嫌弃。
这孩子饿狠了。
吃完了饭,老烟喝高了,躺在沙发上打呼噜。震得茶杯都在跟着抖。
陈默没睡。
他带着小周回到了工作室。
桌上有三盒土。那是刚才陈默特意拿出来的。
自然土,夯土,还有那块洛阳的墓土。
“坐。”
陈默指了指椅子。
小周坐下来,规规矩矩的,两只手放在膝盖上。
“老烟教你打绳结,那是手艺。”
陈默打开第一个盒子,那是自然沉积土。没被扰动过,也没人踩过。
“我教你闻土。”
陈默抓起一把土,递到小周面前。
“闻。”
小周愣了一下。他看了一眼老烟师父教出来的规矩,也没敢多问,凑过去,鼻子使劲吸了两下。
土渣子差点吸进鼻孔里。
“土味。”
小周抬起头,老实回答,“就是……地里的泥巴味。”
“什么土味?”
陈默没把土收回来,还举着。
“再闻。”
小周又凑过去闻了闻。
“有点……有点草味。还有点石头味。”
“那是真的。”陈默把手收回来,把土放回盒子里。
“这是自然沉积土。没有墓。没人动过。这就是大地原来的味道。”
陈默看着小周的眼睛。
“记住这个味道。”
“这是‘无’的味道。”
小周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“什么叫无?”
“没有。”
陈默打开第二个盒子。
这里面装的是夯土。那是陈默专门从一个工地废墟上挖回来的,那是以前修路时候路基夯实过的土,有人工的痕迹。
“这个。”
陈默抓了一把,递过去。
小周凑过去。
这一闻,他的眉头皱了一下。
“……有点腥。”
小周说。
“像……像鱼?不完全是。”
“是人。”
陈默说。
“夯土。人踩过的。那是人的汗气,那是人的脚印子,那是铁锹拍在上面的那个动静。”
“人味儿混在土里,几百年都不散。那就叫腥。”
陈默把手里的土放下,指着那个盒子。
“有墓的地方,夯土和自然土交界。哪怕砖墙砌得再好,哪怕墓门封得再死,那个味道它透出来。”
“你以后下墓,不用仪器告诉你哪面墙是空的,不用洛阳铲带泥上来看。”
“你闻。”
陈默指了指自己的鼻子。
“隔着墙,隔着砖。你能闻到那股子腥气。那是死人的呼吸。”
小周看着陈默,眼神有点发直。
他以前觉得,下墓靠的是铲子,是胆子。
现在陈默告诉他,靠的是鼻子。
小周拿起那一把夯土,又闻了一次。
这一回,他闻得很细。他不只是吸那股土味,他在找那股子腥。他在想陈默说的“人的脚印子”。
过了一会儿。
小周抬起头。
“我闻到了。”
小周说。
“有点像下雨前的蚂蚁洞。有点……闷闷的。”
“那就对了。”
陈默笑了。
他拍拍手上的土。
“这是你自己的鼻子。谁也拿不走。系统拿不走,时间也拿不走。”
老烟在沙发上翻了个身,呼噜声停了一下。
他睁开眼,迷迷糊糊地看着这边。
烟嘴还叼在嘴里,烟早灭了。
“你教得跟我师父一样。”
老烟说。声音含糊不清的。
陈默转过头。
“你师父怎么教的?”
“一模一样。”
老烟坐起来,把烟拿下来,放在桌上。
“也是两把土。一把无,一把有。也是那句话。”
“‘这是无的味道’。”
老烟看着陈默,眼神有点浑浊,但很亮。
“我师父原话。一个字都不差。”
陈默愣了一下。
他没学过老烟的师父。他连那人面都没见过。那老头的照片也没见过几回。
他刚才脑子里就是那么蹦出来的话。
“这是‘无’的味道。”
但他确实说了。
就好像这句话,这把土,这股味儿,在他开口之前,就已经在那儿等着了。顺着陈默的嘴,流了出来。
陈默看着桌上的土。
又看了看小周。
小周还在那儿盯着那把土看,像是能看出花来。
“行了。”
陈默合上盒子。
“今天到这儿。回去练绳结。明天接着闻。”
小周如获大赦,站起来鞠了个躬。
“谢谢陈哥。”
“走吧。”
陈默挥挥手。
小周背着包,走了。那背影看着还挺精神的,不像来的时候那么缩了。
老烟也在沙发上躺平了,又打起了呼噜。
陈默没管他。他自己走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。
沈青瓷正在厨房收拾鱼骨头。哗啦哗啦的水声。
“我刚才说的话。”
陈默对着厨房说。
“嗯?”沈青瓷关了水,走出来,擦着手。
“我刚才说的那句‘这是无的味道’。和老烟的师父说的一模一样。”
陈默看着天花板。
“我没学过他。我没见过他。我甚至没听老烟仔细说过他教课的事儿。”
“但我说出来了。”
沈青瓷走到沙发边上,坐下来。
“嗯。”
“我没学过他。”
沈青瓷说。
“但你学了老烟。”
沈青瓷看着陈默的眼睛。
“老烟学了他。老烟闻了三十年土,那是他教出来的。那股子味儿,那个判断的方法,都在老烟身上。”
“你学了老烟。你跟老烟下了三年墓。你们闻一样的土,敲一样的墙。”
“你今天说的话,就是老烟说的话,也就是他师父说的话。”
沈青瓷把湿手在裤子上蹭了蹭。
“这叫传承。”
“传承?”
“对。”沈青瓷说。
“不是系统给的。系统给你那是复制,那是粘贴,那是数据。”
“这是人给的。这是手把手教的,这是鼻子对着鼻子闻出来的。”
“你说的话,就是他说的话。因为你们走的是同一条路。”
陈默愣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笑了。
“传承。”
这两个字,沉甸甸的。比那个所谓的“第37号”要沉得多。
那是活人传给活人的。
陈默转过头,看了一眼书架。
那个罗盘。
那是老周的罗盘。指针还是歪的。
它在那儿摆了三年了。没用过。陈默不用它,老烟也不用它。
它就是个摆设。
但现在,陈默觉得它不一样了。
“收着。”
陈默对着那个罗盘说了一句。
“不用。”
“收着就行。”
就像那句“这是无的味道”一样。
它在那儿,就是个根。
只要它在,这路就没断。
沈青瓷靠在沙发上,看着陈默。
“饿了。”
她说。
“刚才不是吃了鱼吗?”
“吃饺子。”沈青瓷说,“老烟带来的馅儿。我都包好了。”
“行。”
陈默站起来。
“煮饺子。”
“还得放醋。”
“知道。”
陈默走进厨房。
锅里的水开了,咕嘟咕嘟地冒着泡。
这就是日子。
热气腾腾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