敦煌的风还是那么硬。
第二次来,是三年后。
这次不是看那些票卖得满天飞的特窟。沈青瓷有关系,那是真的铁关系。她带着陈默,穿过围栏,顺着那条只有工作人员才走的沙土路,一直走到了莫高窟的最深处。
那里有个洞窟,没编号。
或者说,编号是那个“未”字。
洞窟很小。
小得让人心慌。进去了转身都费劲。三米见方。
这就是个耳室,或者是哪个高僧闭关的小黑屋。
这里没门,只有个拱形的门洞。
沈青瓷打开手电。
光束打进去。
洞窟里很干,空气里飘着细小的灰尘粒子。
四面墙。
三面是壁画。
画的是千佛。虽然颜色剥落了不少,但还是能看出来那种密密麻麻的庄严。一千个佛,一千个手势。每一个都不一样。
但剩下那一面——
那一面是空的。
连个线条都没有。就是那种粗粝的、发红的岩石墙面。那是敦煌特有的砾岩,混着沙子,看着很糙。
“这面为什么是空的?”
陈默走过去,手电光照在那面墙上。
光打上去,被粗糙的表面漫反射,显得灰蒙蒙的。
“不知道。”
沈青瓷站在他旁边。
她没看那三面千佛,就盯着这面空墙看。
“报告里写‘此面原应有壁画,已脱落’。说是年代久远,胶结材料失效,整个地皮掉下来了。”
“但我看了实物。”
沈青瓷摇摇头。
“不像脱落。”
“像什么?”
陈默伸手摸了摸那面墙。
砂石把手掌磨得有点痒。墙面很粗,没有那种被颜料覆盖过的细腻感,也没有那种被地仗层(壁画底泥)覆盖过的平滑感。
那确实是岩石原本的肚子。
“像从来没画过。”
沈青瓷说。
“其他三面的底层有打底痕迹。你看那边,那个手印,那是画师抹泥的时候留下的。”
“但这面没有。”
“连泥都没抹。这就是石头。”
陈默摸了一圈。
指尖上沾了点红色的细沙。
“确实没画过。”
陈默说。
他在墙面上闻了闻。
只有沙子的味道。没有那种矿物颜料的味道,也没有那种皮胶的味道。那就是纯粹的、一千年没见天日的石头味。
“为什么?”
陈默问。
沈青瓷叹了口气。
“专家们吵了十年。”
“有的说这是废稿。画到一半不想画了。”
“有的说这是为了留白。阴阳平衡。”
“有的说这是画师死了,没来得及画。”
“我觉得都不对。”
沈青瓷看着那面墙。
“我觉得这就是故意的。”
陈默退后一步。
他站在那个三米见方的正中间。
三米见方。四面墙。
三面是满的。满得挤不进一丝风。那一千个佛挤在墙上,盯着中间看。
一面是空的。空得让人心里发慌。
他突然想起了0号的墓。
那个沙漠地下的墓。
也是三米见方。四面夯土。一把椅子。
当时那个墓里也是空的。除了那把椅子,什么都没有。
“三米见方。”
陈默自言自语。
“什么?”
沈青瓷转头看他。
“没什么。”
陈默没解释。那感觉太玄,说出来像是在装神弄鬼。
但那种感觉太像了。
就像是有人特意留了一面墙,或者特意留了一把椅子。
不是为了展示什么,是为了让那个站在中间的人,有个喘气的地方。
如果四面都是佛,那中间的人会被压死。
如果四面都是土,那坐在椅子上的人会闷死。
得有一面是空的。
陈默在那面空墙前站了十分钟。
他看着那些红色的砾岩。看着那些风沙蚀出来的小孔。
然后他转身。
走了。
没什么留恋的,也没什么要参悟的。看完了,就走了。
沈青瓷跟在后面。
“你在想什么?”她问。
“在想,”陈默说,“有些墙是空的。不是因为画掉了。是因为不需要画。”
两个人顺着沙土路往下走。
风把沙子吹得打在裤腿上,沙沙响。
“什么意思?”
沈青瓷有点跟不上他的脑回路。
“意思是,”陈默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藏在山崖里的小洞口。
“空也是一种完成。”
“那些画满了的墙,那是完成了。这面没画的墙,也是完成了。”
“它就在那儿,告诉那个站在中间的人,别看了,歇会儿吧。”
陈默指了指自己的胸口。
“心里不能塞太满。得留面空墙。”
沈青瓷愣了一下。
她看着陈默。
这几年,陈默话不多,但偶尔冒出两句,都能让她琢磨半天。
沈青瓷笑了。
“你越来越像哲学家了。”
她说。
“我是盗墓贼。”
陈默纠正她。
“盗墓贼谈哲学,那叫扯淡。”
“盗墓贼也可以像哲学家。”
沈青瓷说,“你们见多了死,就知道生是怎么回事了。见多了满,就知道空是怎么回事了。”
“有道理。”
陈默点点头。
“那我不像。”
“你像。”
沈青瓷坚持。
“像不像的,能当饭吃吗?”
陈默笑了笑,拉起沈青瓷的手。
“行。像就像。”
“反正也没人收门票。”
两人继续往下走。
夕阳照在九层楼上,金灿灿的。
那面空墙还留在山上。没人看它。它也不在乎。
它就那么空着。
挺好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