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。
长沙的秋天来得急,前几天还穿短袖,这会儿风一吹,就得找外套。
陈默坐在书桌前。
那个黑皮日记本摊开着。
这是第三百页。以前那是为了凑字数,或者是为了记录系统的指令。现在这每一页,都是日子。
“第一千天。”
陈默写下这几个字。
这一千天,就是三年。
以前觉得三年很长,那是追剧追三年的那种长。现在觉得三年一眨眼,就像昨天刚把系统送走似的。
“三年了。”
他接着写。
笔尖在纸上划拉,墨水渗进去,留下一行行蓝色的字迹。
“我下了一百四十七座墓。”
“犯了四十一次错。”
写到这儿,陈默停了一下。四十一次,不算少。有三次是差点踩空,有十几次是看走了眼,把生土当成了熟土。还有几次是绳子系得不结实,差点出大事。
“救了两个人。”
“老烟一次。那次在洛阳,那块石头要塌,我拽了他一把。”
“沈青瓷一次。那次在敦煌,她差点迷路,我把她拖出来的。”
“教了一个徒弟。小周。”
陈默笑了笑。这笨小子,现在敲墙只要三下了。
这一笔一笔的账,记得清清楚楚。
“我的准确率:闻土九成五。敲墙九成。看裂痕八成。”
这数据,比当年的系统怎么样?
当年系统是百分之百。但那系统是死的。它是照着数据库来的。
现在陈默是活的。那剩下的一成,是变数。是人。
“我不需要系统。”
“我不需要面板。”
“我不需要拾取。”
陈默把这几句话写得很大,很用力。
“我需要:鼻子。手。眼睛。绳子。锤子。手电。”
这是吃饭的家伙。
“我需要:老烟。沈青瓷。小周。”
这是活着的人。
“我需要:鱼。每周一条。”
这是为了那个碗。
“我需要:日记。每周一次。”
这是为了不忘。
“我需要:那面空墙。三米见方。不需要画。空就是完成。”
这是为了喘气。
陈默翻过一页。
“小七。一千天了。碗在。水在。”
“0号。走了。椅子上刻了‘走了’。”
“我。在。”
写完最后这个“在”字。
陈默合上日记本。
“啪。”
没有那个蓝色的面板弹出来问“日记已更新,是否存档”。
没有那个声音说“恭喜达成成就:千日独行”。
什么都没有。
只有那个黑皮本子静静地躺在桌子上。
这就对了。
他不需要确认。
因为日子就在那儿摆着,跑不了。
陈默站起来,走到阳台上。
长沙的秋天,风凉了。
那种凉意里带着点湿气,混着满城桂花还没散尽的香味,还有点尘土气。
陈默深吸了一口气。
那是红土的味道。
那是长沙特有的味道。
“红土。铁锈味。湿度低。”
陈默自言自语。
“三天后下雨。”
屋里传来沈青瓷的声音。她在整理书架,听见陈默的话,头也没回。
“天气预报说一周后。”
沈青瓷手里拿着那幅丑画,往上摆了摆。
“我鼻子说三天。”
陈默转过身,靠在栏杆上。
“那你鼻子赢了。”
沈青瓷把画摆正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赢什么赢?赢了又没奖金。”
“赢了有肉吃。”
陈默说。
“那行。”沈青瓷笑了,“那一千天得庆祝一下?买排骨?”
“买鱼。”
陈默说。
“又是鱼?”
“鲫鱼。红烧。”
“行。”
沈青瓷答应了。
三天后。
下雨了。
雨下得不小。淅淅沥沥的,把整个长沙都浇透了。
街上的水积起来,倒映着霓虹灯。
陈默没打伞。
他就站在工作室门口的屋檐下,往前走了一步。
雨水落在脑袋上,顺着头发流下来,流进脖子里。
凉的。
他闻了闻空气里的味道。
那种铁锈味更重了。土里的腥气被雨水激出来了。
这就是他说的三天。
这就是他的鼻子。
陈默在雨里站了一会儿。
没抽烟,也没说话。就是站着,感受那个水滴砸在身上的感觉。
旁边有人跑过去,骂骂咧咧地说这鬼天气。
陈默看着那个人跑远的背影。
他觉得挺美。
这就是生活。有雨,有骂声,有躲雨的人。
然后他回屋了。
关上门。
把外面的雨声关在外面。
屋里很安静。
只有墙上那座老挂钟,“咔哒、咔哒”地走着。
陈默找了条毛巾,擦了擦头发。又换了件干衣服。
坐在沙发上。
沈青瓷还没回来,买菜去了。
屋里就他一个人。
没有面板。没有提示。没有“是否拾取”。
就是安静。
这种安静,以前陈默害怕。那时候他觉得安静就是被抛弃,安静就是没有任务。
现在他觉得,这安静是金贵的。
这是属于自己的时间。
这是没人管没人问的自由。
他喜欢这个安静。
他闭上眼。
听着窗外的雨声。
“咔哒。”
“咔哒。”
真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