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阳挺毒。
那是长沙夏天的太阳,晒得人皮发疼。
这是一座中型汉墓。
在长沙县那边的一个工地上发现的。本来是要盖厂房,打桩机一打,把墓顶给打穿了。
陈默带着小周来的。
这是小周学艺的第二年。
两年时间,七百多天。小周那个黑瘦的小子,现在更黑了,但是壮实了。胳膊上的肌肉一块一块的,那是打洛阳铲练出来的。
也是这一千多座土包跑出来的。
这次下墓,陈默没下去。
他就在那个盗洞口坐着,抽烟。
绳子系在小周腰上。
“下去。”
陈默说。
“陈哥,你不下去?”
小周手里拿着手电,有点慌。
“我不下。”
陈默把绳子递给他。
“这就是你的考卷。全答对了,算分。答错了,扣命。”
小周深吸了一口气。
他看了一眼那个黑洞洞的洞口。
“行。”
小周抓着绳子,滑了下去。
陈默坐在地上,看着那根绳子一点点往下滑。
他能听见小周在底下的动静。
脚步声。很轻。
那是小周学了很久才练出来的“猫步”。脚尖先着地,慢慢把重量移过去。
然后是敲击声。
“咚。”
“咚。”
那是小锤敲墙的声音。
很稳。一下一下的。
陈默点了根烟。
这小子,行。
以前第一次下墓,小周踩个翻板都能吓哭。现在这动静,听着像个老手了。
大概过了四十分钟。
绳子动了。
那是拉绳子的信号。两下长,一下短。那是“搞定了”。
陈默站起身,把绳子往上拽。
小周爬上来了。
他满头是汗,脸上全是黑灰,像个刚从煤窑里钻出来的猴子。
但那眼睛亮得吓人。
陈默递给他一瓶水。
“怎么样?”
小周接过水,一口气灌了大半瓶。
“汉代。”
小周喘着气,抹了一把嘴。
“中期。”
“两室。带耳室。砖石结构。”
“没被盗过。”
“主墓室在左边,右边是库房。气味纯正,没有现代人的酸臭味,也没有那种发霉的烂木头味。”
“壁画保存完好,大概有三十平方米。题材是车马出行图。”
小周一口气说完。
然后他看着陈默。
“你确定?”
陈默问。
这很重要。盗墓这行,不知道就是不知道,错了就是错了。
小周点了点头。
“确定。”
陈默看着他的眼睛。
那里面没有慌乱,没有犹豫。只有自信。
那是对自己鼻子、耳朵、手的自信。
陈默把手里的烟头掐灭。
“你出师了。”
他说。
很轻,很淡。
小周愣了一下。
手里的水瓶差点掉地上。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陈默说。
“从今天起,你不用叫陈默师父。我也没那资格。从今往后,你是小周。你是周家的种。”
“你可以自己下墓了。你可以自己接活了。”
小周抓着水瓶,手有点抖。
“你以前也这样?”小周问,“老烟也这样跟你说?”
“他说了两次。”
陈默说。
“第一次我不信。我觉得他在哄我。我觉得我还差得远。”
“第二次我信了。那是洛阳那个北魏墓。我闻到了那个味道。我知道我能行了。”
“我现在不信。”
小周老实说。
他觉得还要再练。他还怕。他觉得那里面还有他不知道的东西。
“那你再下十座。”
陈默说。
“十座之后你信不信?”
小周想了想。
“信。”
“那就行。”
老烟在旁边靠着一棵树抽烟。
他听了半天,这时候把烟屁股扔地上,用脚踩灭。
“你出师的时候,我也说了两次。”
老烟说。
“你说了两次。”
陈默看着老烟。
“第一次你不信。第二次你信了。”
“对。”
老烟嘿嘿一笑。
“他跟你一样。”
老烟指了指小周。
“这小子心眼实。跟你不一样。你那是多疑。他是那种憨。”
“他比我强。”
陈默说。
“他两年出师。我三年。”
“你中间花了三百天还系统。”
老烟说。
“那是‘系统’逼着你学的。那是被动技能。他是自己学的。那是主动技能。”
“他没有系统可还。”
“那也算。”
陈默说。
“那时候我也累死累活的。”
“不算。”
老烟把头摇得像拨浪鼓。
“你那是带着拐杖走路。他那是光着脚跑。”
“你三年。他两年。他比你强。”
小周在旁边听着,脸一下子红了,笑得合不拢嘴。
他挠了挠头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行了。”
陈默拍了拍他的背。
“收拾东西。回去了。”
“回去了吃鱼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小周高兴得差点跳起来。
回去的路上。
小周开车。那是辆二手的皮卡,车厢里装着洛阳铲和绳子。
陈默坐副驾。
老烟在后座睡觉,呼噜震天响。
车窗开着。风呼呼地灌进来。
“陈哥。”
小周手握着方向盘,眼睛看着路。
“嗯。”
陈默闭着眼,在养神。
“你以后还教我吗?”
小周问。
“不教了。”
陈默说。
小周的手抖了一下,车稍微歪了一点,又赶紧回正。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你不需要了。”
陈默睁开眼,看着窗外飞快倒退的树影。
“你会闻土了。你会打结了。你不怕黑了。”
“你以后自己走。犯了错自己扛。做对了不用告诉我。”
“这是规矩。”
小周沉默了一会儿。
车轮碾过路上的石子,咯噔咯噔响。
“那我想告诉你呢?”
小周问。
“我要是看见了好东西,我想第一个告诉你。”
“我要是害怕了,我想打个电话给你,行不行?”
陈默转头看了他一眼。
这孩子,还是那个踩翻板会哭的孩子。
“那就打电话。”
陈默说。
“我接。”
“不管多晚?”
“不管多晚。”
“那如果我有天死在里面了呢?”
小周问得很轻。这行当,这话不是忌讳,是现实。
“那你打不了电话。”陈默说,“但我闻得出来。”
“我会去把你捞出来。”
“葬在土里,不葬在墓里。”
小周愣了一下。
然后笑了。
笑得很灿烂。露出一口白牙。
“行。”
小周用力点了点头。
“行。”
陈默转过头,继续闭眼。
风还在吹。
前面的路还长。
但这小子,能自己走了。
这就够了。
这才是传承。
不是教你怎么看墙,是教你怎么一个人走夜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