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“咣当”一声关上了。
那辆二手皮卡车的轰鸣声渐渐远去,最后消失在街道的拐角。卷起的尘土在门口打了个转,慢慢落下来。
工作室里一下子就静下来了。
那是那种沉淀下来的静。
陈默坐在桌前。桌上的茶还热着,冒着点白气。
小周走了。
这孩子出师了,以后就是天高任鸟飞。陈默也不用再操那份心了。其实也没操心多少,这小子是个有准头的,也就是稍微点拨一下。
陈默的视线落在书架上。
那里摆着四样东西。
左边第一个,是那个罗盘。
那是老烟师父老周的遗物。这东西在书架上待了三年。除了陈默偶尔擦擦灰,它从来没人动过。
那是个铜罗盘。
很沉。盘面黑乎乎的,那是氧化的痕迹。上面的刻线都磨平了,有的深,有的浅,那是几十年的手摸出来的包浆。
指针是歪的。
一直歪着。
陈默从来没打开过。
以前不需要。那时候有系统,那玩意儿比罗盘准,直接给你个红箭头,那是GPS导航。
后来系统走了,陈默也不需要。他学会了闻土,学会了看风,学会了用屁股分辨东南西北。
但今天,不知道怎么的。
陈默站起身,走过去。
他伸手把那个罗盘拿了下来。
入手很沉,冰凉冰凉的。
盖子有点紧,那是铜受了潮,或者是里面生了锈。
陈默用拇指扣住边缘,用力一推。
“咔哒。”
一声脆响。
盖子打开了。
里面的指针晃了晃。
那一瞬间,陈默屏住了呼吸。他在想,这指针会不会转?会不会像电影里演的那样疯了一样乱转,然后指着一个莫名其妙的方向?
没有。
指针晃了两下,像是伸了个懒腰,然后稳稳地停住了。
指向北。
“北。”
陈默说。
他知道那是北。
他在长沙待了四年,在这个工作室待了三年。这里的每一块砖,每一缕风,他都熟。
他不看罗盘也知道。
但他还是看了。
“我不需要你。”
陈默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指针。
“我知道哪边是北。”
“长沙的红土,南边更重。湘江的水汽往南走,那土就是湿的,就是腥的。北边的土干,那是山风刮的。”
“洛阳的黄土,北边更干。那邙山的北风硬,吹得人皮疼。土里的沙子也多,闻着就是一股子碜牙的劲儿。”
“我闻一下,就知道我在哪。”
陈默笑了笑。
“我是人鼻子。你是铜针。”
“我比你强。”
但他没合上。
他看着那个罗盘。
这就是老周一辈子用的东西。这指针指过北,指过墓道,指过财宝,也指过死路。
老周不在了。
但这东西还在。
“收着。”
陈默对着罗盘说了一句。
“不用。”
“不用你指路。不用你定方位。”
“但今天看了一眼。”
“一眼就够了。”
他轻轻合上盖子。
又把罗盘放回了书架原来的位置。摆正了。让它正对着门口。
旁边是那个鱼碗。
那是给小七的。里面水清亮亮的,看不见底,只有自己的影子。
旁边是指骨。
那是老周的骨头。
旁边是小锤。
那是0号的锤子。
四样东西。
四个人。或者四条命。
它们就在那儿,挤在一个格子里。不说话,不吵架,也不动。
“你们好。”
陈默看着它们,突然说了一句。
“今天天气好。”
“没雨。太阳挺大。”
“小周出师了。那小子挺行。”
它们没回答。
鱼碗没响。指骨没动。小锤没跳。罗盘也没转。
死一般的沉寂。
但陈默觉得它们听见了。
他笑了。
笑得有点傻。
正乐着呢,门又开了。
这次动静很轻。
沈青瓷走了进来。
她穿着件白色的衬衫,袖子挽到手肘,露出一截小臂。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,那是超市的袋子,里面装着西红柿和鸡蛋。
“跟谁说话呢?”
沈青瓷把菜放在桌子上,回头看了一眼陈默。
陈默站在书架前,背对着她。
“没谁。”
陈默转过身。
“跟它们聊两句。”
“它们?”
沈青瓷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。
书架上那四样东西。
“你跟它们说话了?”
“嗯。”
陈默走过来,拉开椅子坐下。
“说什么了?”
沈青瓷一边往外拿西红柿,一边问。
“说今天天气好。说小周出师了。”
陈默拿起一个西红柿,那是刚买的,红彤彤的,带着点泥土味。
“它们回答了吗?”
沈青瓷笑了。
“没有。”
陈默说。
“它们就是一堆破烂。碗是瓷的,骨头是钙的,锤子是铁的。那是死的。它们哪有嘴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还说?”
沈青瓷转过身,靠在桌边,看着他。
陈默捏着那个西红柿。
他想了想。
“因为我想说。”
陈默说。
“我想告诉它们。日子还得过。我还在。”
“它们听不见,但我得说。我说出来,心里舒服。”
“就像老烟去坟头除草一样。草听不见,但他得除。”
“我想说就说。”
沈青瓷看着他。
她的眼神很温柔。那是那种看了三年,看着一个人从焦虑到平静的眼神。
“行。”
沈青瓷点了点头。
“你想说就说。”
“反正家里也没别人。也没人笑话你。”
“我也没笑话你。”
沈青瓷拿起鸡蛋,往碗里磕了一个。
“我去厨房了。”
“今晚吃西红柿鸡蛋面。”
“多放点醋。”
陈默说。
“知道。”
沈青瓷端着碗进去了。
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。
“笃笃笃。”
那是刀碰案板的声音。
那是活人的声音。
陈默坐在桌前,他又看了一眼书架。
那四样东西还在那儿。
“明天见。”
陈默说了一句。
很轻。
说完,他站起身。
把那个西红柿洗干净。
然后走进了厨房。
去帮沈青瓷剥蒜去了。
屋里充满了烟火气。
挺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