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蝉鸣声有点吵。
“知了——知了——”
一声接一声,那是给长沙的夏天伴奏的。这声音跟热浪似的,一波一波往屋里灌。
陈默躺在凉席上。
凉席有点温了,那是竹片吸了人身上的汗气。电风扇在头顶上转,呼呼地吹,但吹出来的全是热风。
他翻了个身,闭上眼。
不知道什么时候,睡着的。
梦来得没理由。
没有那种从高处往下掉的心慌,也没有那种被人掐住脖子的窒息。就是一眨眼,场景换了。
他在一条河边。
河很宽。
宽得看不见对岸的树,只能看见那边的水连着天,雾蒙蒙的一片。
水很清。
不是黄河那种浑浊的泥汤,也不是湘江那种带着城市污垢的绿。
是那种透亮的清。
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。白的,黑的,带着花纹的。一颗一颗,像是被人特意洗过一样,整整齐齐地摆在河底。
没有鱼。连根水草都没有。
就只有水,和石头。
陈默蹲下来。
他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手很干净。指甲缝里没有泥,虎口没有茧,也没有那股子洗不掉的土腥味。
他把手伸进水里。
“嘶。”
凉。
那种凉意顺着指尖往上爬,直接钻进心里去。像是大夏天喝了一口冰镇过的绿豆汤,又像是摸到了一块刚出窖的冰。
很舒服。
他捧起一捧水。水从指缝里流下去,落回河里,叮叮咚咚的。声音很脆,像是玉石撞在一起。
他抬起头。
河对面没有人。
没有墓碑,没有盗洞,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洛阳铲和绳子。
也没有老烟,没有沈青瓷,没有小周。
就他一个。
四周是草地。那种很矮的草,贴着地皮长,绿油油的,看着就软和。
风吹过来。
风里没有土味。没有尸臭味,没有那种让人喉咙发紧的铁锈气。
只有草味,还有点水的味道。那是干净的味儿。
天很蓝。
蓝得像是一块刚擦过的玻璃,连个云彩渣子都没有。
他站起来了。
不知道要干嘛。但觉得该走了。
他沿着河走。
脚踩在草地上,软绵绵的。没声。
走了很久。
太阳没动。影子也没动。这梦里的时间好像停了,没有早晚,只有当下。
前面出现了一棵树。
是一棵柳树。枝条垂下来,长长的,就在水面上扫着,荡起一圈圈的涟漪。
树底下有一块石头。
那石头是青灰色的,平平整整的,看着不像是天然长的,像是特意摆在那儿给人坐的。
石头上坐着个东西。
陈默停住了脚。
那是一只猫。
黑的。
通体漆黑,没有一根杂毛。就脊背上有一道白。
那道白很细,从脑袋后面一直通到尾巴尖。像是谁拿毛笔蘸了漆,手抖了一下,划拉了一道子。
猫看着河面。
尾巴圈在脚边上,一动不动。像个黑色的毛线团。
陈默不敢出声。
他怕一喊,这猫就散了,变成烟飞了,或者变成那个没有名字的0号走了。
那猫转过头来了。
两只眼睛。黄的。
金黄金黄的那种黄。像是在金子里泡过。瞳孔是条竖线,又细又长。
它看着陈默。
没有惊恐,没有陌生。
就像是看着个老熟人。或者是看着个刚下班回来,还没来得及洗手的人。
“喵。”
它叫了一声。
声音很轻。有点哑。
那是它在鱼碗边上喊饿时候的声音。那是它趴在陈默胸口上踩奶时候的声音。
陈默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。
那种酸气冲上来,顶得脑门疼。
他慢慢蹲下来。
手有点抖。
他把手伸过去。
慢慢地,慢慢地。
猫没躲。
它就那么坐着,歪着头,看着他的手。
手指头碰到了毛。
软的。
温的。
有心跳。
扑通,扑通。
那是活物的动静。
是六斤。
“你在这儿。”
陈默说。嗓子里像是堵了团棉花,声音哑得厉害。
“我找你半天了。”
“碗里的水我都换了一千天了。都臭了,你没闻见?”
猫没理他的话。
它低下头,在陈默的手指头上蹭了一下。
舌头上有倒刺。刮得手心痒痒的。那是砂纸一样的触感。
然后它站起来了。
它伸了个懒腰。身子拉得长长的,前爪往前探,屁股撅得高高的。
它跳下石头。
落在草地上。
它走了。
往草深里走。往没有风的地方走。
它没回头。
那条尾巴尖上那撮白毛,在风里摇。
一下。两下。
像是跟人打招呼。
陈默就看着。
他没有追。
他没喊它,也没伸出手去抓。
他知道,它走它的路。他走他的。
那条路不是人走的路。那是猫的路。
那是属于它的那条河。
他站起来。
腿有点麻。
他拍了拍裤腿上的灰。虽然裤腿上其实没灰,干干净净的。
他继续沿着河走。
风还在吹。
水还在流。
前面还是天。
……
“嗯。”
陈默哼了一声。
眼皮沉得像挂了铅块。
他用力睁开一条缝。
窗外。
长沙的夜。
路灯黄惨惨的,透过梧桐树的叶子照进来,在地上印出一个个光斑。
蝉还在叫。
“知了——知了——”
听得人脑仁疼。
屋里很闷。
空气是黏的。电风扇还在头顶上转,呼呼地吹着热风。
陈默躺在床上。
身上全是汗。T恤贴在后背上,湿漉漉的,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。
他没动。
他盯着天花板。
天花板上有个水印子。那是楼上漏水留下的。看着像张地图,又像个笑脸。
他闭上眼。
那个河还在。那个水还在。那个猫还在。
那股凉意还在指尖上没散。
他觉得眼角有点热。
那不是汗。
那也不是水。
他抬手,用手背擦了一下。
湿的。
他笑了。
嘴角扯了一下。那笑容很难看,甚至有点扭曲。
不是那种开心的笑。也不是那种难过的笑。
就是那种……心里那块石头落地了的笑。
找着了。
知道它在哪儿就行了。它好好的。
在那边吃鱼,在那边睡觉,在那边看河。
不用挂念了。
他翻了个身。
凉席发出“吱呀”一声。
他扯过旁边的毛巾被,蒙在头上。
把那个光挡在外面。
睡觉。
明天还得去给小周买的鱼缸换水。
闭上眼,他在被窝里,轻声说了一句。
“走了。”
蝉还在叫。
长沙的夜,还长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