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里有一股颜料味。
那是水彩的味道,有点甜,还有点胶水味。
沈青瓷坐在小马扎上。
面前架着个画板。她手里拿着支笔,在那儿涂涂抹抹的。
陈默刚洗完澡,头发还湿着,一边擦着一边走过来。
以前沈青瓷画画,那都是为了工作。那是考古图,精确到毫米。线要直,比例要对。那是给专家看的,也是给死人看的。
今天不一样。
那是彩色的。
“画的啥?”
陈默凑过去。
画板上是大片的蓝色。那是水。水的边上有点绿,那是草。草里面有个黑乎乎的小点。
“你的梦。”
沈青瓷头也没抬,笔尖在水里蘸了蘸。
“你上次说梦到了一条河。一只猫。”
陈默愣了一下。
那是昨晚的事。他醒了,没跟她说。他就记得自己躺在床上闷声不响。
“我没说猫。”
陈默说。
“我做梦的时候没说话。我就自己在梦里转悠。”
“你说了。”
沈青瓷把笔换了支细的,蘸了点黑色。
“你说梦话了。”
“你说‘河边有一棵树,树下有一只猫’。”
“你说得挺清楚。就是嘴有点瓢,把猫说成‘毛’了。”
陈默摸了摸后脑勺。
原来是这样。
梦里的人,身子是醒着的,嘴也是醒着的。
“那你画得还挺像。”
陈默看着画。
画里的河很宽,水是淡蓝色的,透明透亮。河边站着个人,背对着画面,看着河。人旁边蹲着个猫。
那猫是黑的,脊背上有一道白。
“那是六斤。”
陈默指着那个猫。
“那道白画得对。”
“废话。”
沈青瓷白了陈默一眼。
“我见过它几百次。闭着眼都能画。”
她把笔放下,吹了吹画纸。
“你画得比0号好。”
陈默说。
“0号画了什么?”
沈青瓷问。
0号这个名字,她已经听习惯了。就像听老烟,听小周一样。那不是个代号,那就是个人。
“一条河。一个人。一只猫。”
陈默说。
“画得很丑。猫像老鼠。河像面条。人像根烧火棍。”
沈青瓷笑了。
笑得肩膀都在抖。
“那我画得好一点?”
“好一点。”
“好多少?”
“好很多。”
陈默说。
“0号那是抽象派。那是毕加索看了都要摇头。你这叫写实派。这就是那条河。”
沈青瓷很满意。
她把画纸从画板上揭下来。
“给你。”
她递给陈默。
“干嘛?”
陈默接过来。纸还是软的,没干透。
“贴冰箱上。”
沈青瓷指了指厨房那边的冰箱。
“把0号那张换下来。”
陈默转头看过去。
冰箱门上吸着张纸。
那纸都黄了,边角卷了起来。上面用铅笔画着个歪歪扭扭的东西。
那是0号画的。
在那艘船上,那个还没成形的鬼画符。
那张画在冰箱上贴了三年。
三年。
“为什么要换?”
陈默问。
“因为0号那张太丑了。”
沈青瓷站起来,伸了个懒腰。
“我看了三年了。每天做饭都要看一眼那个像老鼠一样的猫。我受不了了。”
“这属于审美矫正。”
“行。”
陈默笑了。
“审美矫正。”
他拿着那张新画,走到冰箱跟前。
伸手,把那张旧画揭了下来。
磁铁“啪嗒”一声落在手心里。
那张旧纸很轻。铅笔的痕迹都快磨没了。
陈默把它仔细地折好。
一下。两下。
折成了一个豆腐块。
他把画放进兜里,然后走回书架边。
拉开抽屉,把那个豆腐块拿出来,放在那个罗盘旁边。
罗盘是铜的,沉甸甸的。画是纸的,轻飘飘的。
它们挨在一起。
“收着。”
陈默说。
“那张丑画你也收?”
沈青瓷在后面问。
“收。”
陈默说。
“丑也是他画的。”
“那是他留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一张画。那是他的手笔。”
“丑点怎么了?丑点才真实。”
沈青瓷没说话。
她看着陈默把那张画摆正。
然后陈默拿着那张新画,走回冰箱边。
拿过磁铁。
“啪。”
吸住了。
新画贴在那儿。
蓝色的河,绿色的草,黑猫,白衣人。
看着真舒服。
像窗外的风景。
“行了。”
沈青瓷拍了拍手。
“晚上吃什么?”
“鱼。”陈默说。
“我看你还想做鱼。”
“小周出师了,六斤我也找着了。得庆祝。”
“那是得吃。”
沈青瓷转身去厨房。
“我去做鲫鱼。”
陈默站在冰箱前。
他看着那张画。
画得好。
猫是猫,河是河。那是沈青瓷的笔触,那是活人的气息。
但他偶尔还是会想起那张被收起来的丑画。
那个像老鼠一样的猫。那个像面条一样的河。
那个像烧火棍一样的人。
那张是0号画的。
这张是沈青瓷画的。
一个走了。
一个在身边。
都是他的。
陈默笑了。
他伸手摸了摸那张画上的磁铁。
冰凉。
然后他转身进了厨房。
去帮沈青瓷杀鱼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