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机在桌子上震了起来。
那种“嗡嗡”的声音,在安静的屋子里听着挺刺耳。
陈默正拿着那个旧罗盘擦灰,手停了一下。
屏幕上亮着两个字:老烟。
接起来。
没等陈默说话,那头就传来了老烟的声音。背景挺吵,像是路边摊,还有划拳的声音。
“小周今天一个人下了一座墓。”
老烟说。开门见山,没一句废话。
“嗯。他跟我说了。”
陈默拿着抹布,继续擦那个罗盘的边角。
“没犯错。”
老烟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,就是平铺直叙。
“嗯。”
“他给我打电话了。”
老烟顿了一下。
“就在刚才。爬出来之后,给我打的。”
“说什么了?”
“他说,‘老烟叔,我今天一个人下了一座墓,没犯错’。”
老烟学了一句小周的语气。那种小心翼翼,那种如释重负。
“你怎么说的?”
陈默停下手里的活,等着下文。
“我说‘行’。”
老烟说。
“就一个字。”
陈默笑了。
“你以前对我说的也是‘行’。”
“对。”
那是在洛阳。那是那个北魏墓。陈默爬出来,满身是土,那是第一次觉得自己像个真正的盗墓贼,而不是个系统的傀儡。
老烟那时候就站在车边抽烟。陈默问他怎么样。
老烟就吐了一个字:行。
“‘行’就够了。”
老烟在电话那头点了根烟,打火机的声音顺着电流传过来。
“多说一个字都是废话。行就是行,不行就是不行。这行当,没得中间地带。”
电话两头都沉默了。
这种沉默不尴尬。那是那种老伙计之间,点根烟,谁都不说话,光听呼吸声都觉得挺舒服的沉默。
过了有半分钟。
“老烟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师父要是还在,他会怎么说?”
陈默问。
老烟的师父,那是老周。那个把罗盘留下的人。
老烟吸了一口烟。
“呼——”
长长的气声。
“他会说‘臭小子,还行’。”
老烟说。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他会骂我。”
老烟笑了。
“他会说,‘你教出来的徒弟,敲墙还是三下。我当年两下就够’。”
“他两下?”
陈默觉得有点不可思议。敲墙那是听音辩位,三下已经是极限了,两下那是神仙。
“他吹的。”
老烟说得很笃定。
“我见过他敲。那是以前在邙山。他那是蒙的。碰巧那墙后面是空的。”
“但他其实也是三下。但他不承认。”
“他说他那是为了省力气。说多敲一下那是跟石头有仇。”
陈默也笑了。
“那是老周。”
“就是他。那倔驴。”
两个人在电话两头笑了起来。
笑得挺开心。像是看见了那个倔老头站在土堆上,叉着腰,瞪着眼睛吹牛逼。
“行了。”
老烟把烟掐了。
“也就是跟你说说这破事。没事了。”
“睡觉。”
“晚安。”
“晚安。”
电话挂了。
“嘟嘟嘟”。
忙音响了两声,屏幕黑了下去。
陈默把手机放在桌子上。
他把罗盘放回书架。摆正。
沈青瓷坐在沙发上,手里拿着本书。那是本关于敦煌壁画修复的专业书,挺厚的。
她看了一眼陈默。
“老烟?”
“嗯。小周出师了。”
陈默走过来,坐在另一边的单人沙发上。
“你也知道了?”
“我听见了。”
沈青瓷合上书。
“你高兴吗?”
陈默靠在椅背上。看着天花板上的那盏吸顶灯。灯罩里有个小飞虫在撞。
“高兴。”
陈默说。
“但不是那种高兴。”
“不是中了彩票那种高兴,也不是吃到了好鱼那种高兴。”
“是……‘够了’的高兴。”
沈青瓷歪了歪头。
“什么叫‘够了’?”
陈默想了想。
“就是……”
他伸手比划了一下。
“我教了一个人。我看着他踩翻板,看着他发抖,看着他敲墙敲了十七下。”
“我告诉他怎么做。我告诉他怎么活。”
“后来他学会了。他一个人下去了。一个人上来了。”
“他给我打电话,给老烟打电话。他不用我再拽那根绳子了。”
“我不用管了。”
“事儿办完了。接力棒交出去了。”
“够了。”
陈默放下手。
“就是这种感觉。不多不少。够了。”
沈青瓷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那你自己呢?”
“我什么?”
“你‘够了’吗?”
沈青瓷问。
“你不用教人了。你不用跟系统斗了。你不用证明给谁看了。”
“你自己,够了吗?”
陈默愣住了。
他看着沈青瓷。
这个问题,有点深。
但他没想太久。
他想起了那个梦。那条河。那只猫。
想起了那个罗盘。那个鱼碗。那张画。
想起了这屋里的每一块砖,每一缕烟。
“够了。”
陈默说。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
陈默点点头。
“我有这间屋子。我有鱼吃。我有觉睡。”
“我有你们。”
“不用再多了。再多了就是贪心。”
“够了。”
沈青瓷笑了。
那是那种很淡的笑,但很暖。
“那就好。”
她说。
她重新打开书。
翻到折角的那一页。
“明天想吃排骨。”
“行。”陈默说。
“糖醋的。”
“行。”
沈青瓷低头看书。
陈默坐在那儿。
屋里没开大灯,就开了个落地灯。黄光洒在地板上。
安静。
没有电话声。没有提示音。没有系统滴答滴答的倒计时。
就是安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