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墓的味道不一样。
汉墓是腥的,带着土腥和铁锈气。唐墓也是腥的,但那是厚重的腥,像放坏了的猪油。
宋墓是干。
那种干,是把人的水分都抽干的干。
陈默站在土坡上。
长沙郊外,离上次那座汉墓不远。这是个荒郊野岭,除了杂草就是乱石。
这就是一座小型宋墓。
个头不大。也就一个单室。
陈默一个人来的。
没带老烟,没带小周。连沈青瓷都没带。
她今天要去博物馆开会,修那个破瓶子。
陈默就一个人。
他背上背着包。包里装着手电,探针,小锤,绳子。
还有那个黑皮日记本。
他没急着下。
他在那儿站了一会儿,风吹得衣角猎猎作响。
他是真的觉得,这是最后一次了。
不是那种生离死别的最后一次。那种最后谁说得准?明天出门被车撞了也是最后一次,那是意外。
陈默说的最后一次,是心里头那种感觉。
那种“够了”的感觉。
那种不想再跟死人打交道的意思。
他整理了一下绳子。
把那个八字的扣在腰上系紧了。那是老烟教的结。那是救命结。
“走。”
他对自己说了一句。
他顺着盗洞滑了下去。
洞不深。也就五六米。
宋代的土夯得结实,几百年了,还没塌。
陈默的脚踩到了底。
四周一片黑。
他打开手电。
光柱打出去。
墓室不大。四四方方的。
墙壁是青砖砌的。砖缝里刷了白灰。那白灰掉了一半,斑斑驳驳的,看着像张长了癞的脸。
没有棺材。
棺材烂没了。只剩下两排锈迹斑斑的铁钉,还有一堆黑乎乎的土。
那是骨头化成灰的颜色。
陈默没动那些钉子。
那是死人的床。
他站在门口。
先是闻。
深吸了一口气。
灰尘味。白灰味。还有那股子干枯的尸气。
很淡。因为这里通风还算好,或者是被风干了。
“宋。中期。”
陈默在心里下了个判断。
“平民。或者小地主。”
他走到墙边。
拿起小锤。
“咚。”
“咚。”
“咚。”
声音很脆。那是空墙。后面可能有耳室,或者就是个装饰性的空层。
这敲墙的手法,比小周还要稳。每一下的力度都一样,回传的声音都一样。
这是练出来的。这是在一百多座墓里练出来的。
他又看了看裂缝。
墙角有几道细纹。那是地壳运动挤出来的,不是盗洞炸出来的。
这里没被盗过。
盗贼嫌贫爱富。这种小墓,没油水。就几枚铜钱,几个陶罐。费劲巴拉挖开了,不够车票钱。
所以它干干净净地躺在这儿。
陈默拿出本子。
快速地记录。
坐标。方位。结构。保存情况。
字写得很潦草,但他自己看得懂。
这一套流程,他走了四十分钟。
没有犯错。
没有踩空,没有闻错,没有敲错。
就像机器一样。精准,冷静,没有任何波澜。
他合上本子。
看了一眼那个空荡荡的棺材床。
“睡吧。”
他说。
“我也该走了。”
他抓着绳子,手脚并用,爬了上去。
出了洞口。
外面的天快黑了。
太阳已经落到了山后面,留下一片红彤彤的霞光。
风吹在身上,有点凉。
陈默一屁股坐在洞口旁边的石头上。
他从兜里摸出一瓶水。
灌了一口。
他看着那个黑洞洞的墓道口。
里面黑得像墨汁。
要是换三年前,他得盯着看半天。他得想着里面有没有鬼,有没有机关,有没有系统的提示框。
现在他看着。
就是个洞。
就是个土坑。
里面住过一个人。那个人死了,烂了,化成灰了。
这就完了。
他不怕。
一点都不怕。
只有一种淡淡的疲惫。那是干完活之后的累。
他站起来。
拍了拍屁股上的土。那土是黄色的,那是长沙的土。
“最后一次。”
他对着那个墓道口说。
声音不大。
没有告别。没有再见。
就像说一句“吃饭了”或者是“下班了”。
那是……完成。
这事儿我干完了。这手艺我练成了。这死人对我也没秘密了。
我不玩了。
他转身。
走了。
没回头。
……
回去的路上。
那是辆皮卡。
陈默开着车。车速不快。路况不好,全是坑。
路两边是荒地。野草长得比人还高。
车窗开着。
风呼呼地灌进来。
经过一片荒地的时候。
陈默忽然踩了一脚刹车。
“吱——”
车停住了。
尘土飞扬。
他看着窗外那片地。
那是个土坡。看着有点圆。旁边还有几棵歪脖子树。
那个形状,那个地势,那个位置。
那是风水书上说“有气”的地方。
那是以前他看到腿都要走不动道的地方。
那是他恨不得马上拿铲子捅一下的地方。
陈默坐在驾驶座上。
手握着方向盘。
他在那儿坐了有十秒钟。
然后他熄了火。
推开车门,跳了下去。
他走到那个土坡边上。
蹲下来。
抓起一把土。
凑到鼻子底下。
闻了闻。
风在吹。
草在晃。
土是那种普通的黄土。有点干,有点松。那是雨水冲刷过的味道。那是草根腐烂的味道。
没有腥气。
没有人踩过的味道。
没有那种死人的闷味。
陈默的手指搓了搓那把土。
土从指缝里流下去,撒在地上。
“自然沉积土。”
他说。
“没有墓。”
他站起来。
拍了拍手。
手心里有点痒。
“没有墓。”
他又重复了一遍。
声音里带着点笑意。
就像是在说“今天不用加班”。
那种发现宝藏的兴奋,那个对未知的探求,突然之间就没了。
没了。
也没觉得可惜。也没觉得心里空落落的。
就是觉得,哦,原来这儿真的什么都没有。
那就挺好。
没什么东西打扰这片地,挺好的。
陈默转过身。
拉开车门,坐了进去。
点火,挂挡,给油。
皮卡车轰鸣了一声。
车轮卷起一阵土烟,走了。
不是所有地方都有墓。
不是所有路都要走下去。
不是所有的谜底都要揭开。
有些路,走到这里,就够了。
这就够了。
车灯亮了,两道光柱刺破了前面的黑暗。
路在前面延伸。
那是回家的路。回家的路。回家的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