敦煌的风硬。
跟长沙那种湿乎乎的风不一样。这里的风带着沙子,打在脸上像细砂纸在磨。
陈默站在那个洞窟门口。
这是他第三次来。
前两次,是来帮忙。那次沈青瓷修壁画,他在旁边打下手,递递铲子,测测湿度。
这次不一样。
这次只有他和沈青瓷。
这地方没开放。连那个著名的莫高窟数字中心里都没有这洞的资料。那是沈青瓷搞特权,专门带他进来的。
洞不大。
三米见方。
正中间是个台子,原来可能供着佛像,现在没了。只剩个底座。
三面墙上有画。
那是飞天,是菩萨,是供养人。线条流畅,颜色虽然掉了不少,但那种古意还在。那是千年前的人画的。
每一笔都透着虔诚。
还有一面墙。
空的。
那就是一面泥坯墙。坑坑洼洼的,什么都没有。既没有线条,也没有颜色。
就是土。
“你又来了?”
沈青瓷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个手电。光柱打在空墙上,把那些粗糙的颗粒照得清清楚楚。
“嗯。”
陈默应了一声。
“为什么?”
沈青瓷问。
“这画你也看过了。这结构你也测过了。既没裂缝,也没起甲。好得很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陈默往前走了一步。
鞋底踩在沙地上,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。
“就想来看看。”
他站在那面空墙前。
三米见方。
空的。
以前,如果是在游戏里,如果是以前那个陈默,他可能会觉得这里有个任务。可能会觉得这里有个隐藏的宝箱。或者这里是个传送门。
他会想方设法去敲,去挖,去寻找那个“拾取”的提示。
但现在。
这就只是一面墙。
不需要画。
空就是完成。
陈默伸出手。
手掌贴在墙上。
粗糙的。凉的。
那种凉意顺着掌心传到胳膊上。
这墙是泥巴和草混着垒起来的。一千多年了,它就那么立着。没有画,没有字。
它不需要被看见。
它就在那儿。
陈默的手指动了动,感受着那种颗粒感。
他摸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退后一步。
看着那面白墙。
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平面。
“第37号。”
他对着墙说。
声音很轻。
在这个封闭的洞窟里,有一点点回音。
沈青瓷在旁边。
她没说话。她知道陈默在跟谁说话。或者是在跟过去的谁说话。
“毕业了。”
陈默又说。
两个字。
很清晰。
不是对墙说的。
是对自己说的。
那个曾经需要面板提示才能活下去的37号。
那个曾经需要红框才能找到路的陈默。
现在,站在这儿,面对着一面空墙,不需要任何提示。
他知道这是墙。
这就够了。
陈默转过身。
走了。
那种决绝,就像当年他第一次下墓,把绳子系在腰上一样。
沈青瓷跟在后面。
手电的光晃动着。
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洞窟。
外面的阳光一下子泼了下来。
刺眼。
敦煌的太阳毒,虽然已经是下午了,但照在身上还是火辣辣的。
外面的风更大了。
“你刚才说什么?”
沈青瓷摘下墨镜,看着他。
“没什么。”
陈默眯着眼睛,看着远处的鸣沙山。
“你说了‘毕业了’。”
沈青瓷听得很真。
“嗯。”
“谁毕业了?”
陈默停下脚步。
他看着脚下那片连绵起伏的黄沙。
“我。”
他说。
“我毕业了。”
沈青瓷转过身,正对着他。
“从哪毕业?”
这问题有点怪。毕业都得有个学校。陈默没上过大学,他的大学是老烟教的,是在墓里学的。
陈默想了想。
“从‘需要被证明’这件事里。”
他说。
“以前,我总觉得我得证明点什么。”
“我得证明我能下墓,我得证明我有用,我得证明我不是个废人。”
“我需要系统证明我有技能。那个面板上的数字一跳,我心里才踏实。”
“我需要0号证明我是第37号,证明我不是这世上的多余的人。”
“哪怕我不认识他,我也得让他知道,我干得不错。”
沈青瓷听着。
风吹乱了她的头发。
“那你现在呢?”
“现在?”
陈默笑了笑。
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。
“不需要。”
他说。
“我不需要系统告诉我这是墙。我眼睛看见了。”
“我不需要面板告诉我这是土。我鼻子闻见了。”
“我不需要0号告诉我这是活着。我心脏在跳。”
“我下了一百四十七座墓。那就是证明。”
“我活下来了。我教了徒弟。我有了家。”
“那就是证明。”
“还要什么证明?”
陈默摊开手。
两手空空。
但什么都有。
沈青瓷笑了。
那笑容在阳光下看着特别好看。
“那就好。”
她说。
“那就好。”
陈默点点头。
“那就好。”
他又看了一眼远处。
那种空旷,那种辽阔。
以前觉得那是荒凉。现在觉得那是自由。
因为这里什么都没有。
所以什么都可以装得下。
两人继续往前走。
脚踩在沙子上,软绵绵的。
陈默忽然停了一下。
他蹲下来。
抓了一把地上的沙子。
那是干热的沙子。细得像面粉。
他凑到鼻子底下。
闻了闻。
干燥的。太阳的味道。风的味道。
没有湿气。没有腥气。没有那种让人心里发毛的死人气。
“沙。”
陈默把手里的沙子扬出去。
“干的。”
“没有墓。”
他在心里下了个结论。
这地方很大。这沙漠很大。但这下面什么都没有。
就是沙子。
就是石头。
就是千年的风。
“永远没有?”
沈青瓷在旁边问了一句。
“永远没有。”
陈默站起来,拍了拍手。
“这里不需要有。”
“有些地方,是用来埋人的。”
“有些地方,就是用来晒太阳的。”
陈默转过身。
走了。
沈青瓷跟在他后面。
夕阳西下。
太阳已经挨着沙梁了。光线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两个影子并在了一起。
在那片金黄色的沙漠上,一直延伸到天边。
没有尽头。
也不需要尽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