梦里没有风声。
只有水声。
那是水流过石头缝的声音,轻,但是连绵不断。
陈默站在河边。
还是那条河。
还是那个宽阔得看不见对岸的地方。
水清得不像话。
底下的石头,圆的,扁的,白的,黑的,清清楚楚。连石头缝里的那一点点青苔,都能数得出来。
陈默蹲下来。
他没犹豫。
也没像第一次那样小心翼翼。他就是蹲下,伸手,把手插进水里。
“嘶。”
凉。
那股凉意顺着指尖一下子就冲到了天灵盖。
这凉,透着股清醒劲儿。
不像冰水那么刺骨,像是一口甘泉水,把心里的那些燥气全都给压下去了。
他把手在水里搅了搅。
看着水纹一圈圈荡开。
然后他抬起头。
河对面。
这次有人。
很远。
隔着一层薄薄的雾气,看不清脸。
看不清是男是女,是老是少。
就看着是个影子。
那个影子站在那儿,也没动。
就那么看着陈默。
陈默看着那个人。
他觉得他认识。
也许是0号。也许是那个还没有名字的系统。也许是几年前那个还不知道怎么闻土的傻冒陈默。
不重要了。
那个人影抬起手。
朝他挥了挥。
很慢,很轻。
就像平时出门买菜,随口说句“我走了”那种挥法。
没有什么生离死别。
就是再见。
陈默也抬起手。
他也没使劲。
就是举起来,左右摆了两下。
再见。
那个人影把手放下了。
然后转身。
走了。
背对着陈默。
一步一步,往雾里走。
越走越远。
那个背影越来越小,越来越淡。
最后变成了一个小黑点,融进了那片白雾里。
没了。
陈默的手还举在半空。
但他没放下来。
他就那么看着那个方向。
看着那个人彻底消失。
他没有追。
要是以前,他可能要喊,要跑,要追过去问个清楚。那是以后的路,那是未知的谜,他总想着要探个究竟。
现在不了。
那边是那边。
这边是这边。
那条河,就在那儿流着。
流过去的,就让它流过去。
陈默把手放下来。
他站起身。
腿没麻。
他转过身。
往回走。
没走两步。
脚脖子上碰到了个毛茸茸的东西。
有点痒。
陈默低头。
脚边,蹲着一只猫。
黑的。
那是那种纯粹的黑,把周围的光都吸进去了。
脊背上有一道白。
一道很细的白,从脑袋一直通到尾巴。
它仰着头。
两只金黄色的眼睛,瞳孔缩成了一条竖线。
“喵。”
它叫了一声。
声音很脆。
那是饿了的猫才会有的叫声。那是等着开饭的猫才会有的叫声。
陈默蹲下来。
伸手。
摸到了那个头。
耳朵尖是软的,脑袋顶是温热的。
那是活物。
那是六斤。
“走吧。”
陈默说。
手在它的脑袋上挠了挠。
六斤眯起了眼。喉咙里发出了“呼噜呼噜”的声音。
它站起来,在陈默的脚踝上蹭了蹭。
然后它往前走了。
走得不快。
尾巴尖翘着,那撮白毛在晃。
陈默跟在后面。
一人一猫。
沿着河岸走。
草地软绵绵的。
风吹过来,带着股草香味。
走了很久。
久到陈默觉得腿有点酸。
久到那河里的水声都变了调。
前面的天边,泛起了一层白。
那是鱼肚白。
天要亮了。
……
鸟叫。
“叽叽喳喳”。
那是长沙的麻雀。叫得人心烦,但也叫得人醒。
陈默睁开了眼。
天花板还是那个天花板。那个像地图一样的水印子还在。
窗帘缝隙里透进来一线光。
那是早晨的光。
不是梦里那种冷白色的光。
这是带着点暖黄色的,那是阳光穿过树叶,穿过玻璃,照进来的。
陈默躺在床上。
没动。
他在回味那个梦。
那个河。那个人。那只猫。
那是最后一次。
他知道。
以后不会有这个梦了。
不需要了。
那些该放下的,都放下了。该带走的,都带走了。
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。
直到楼下的早点摊传来了第一声吆喝。
“糖油粑粑——热乎的——”
陈默掀开被子。
坐了起来。
拖鞋在脚上拖沓着,发出“沙沙”的声音。
他走进卫生间。
拧开水龙头。
“哗哗”。
水流出来。
他捧了一把水,泼在脸上。
凉水扑在脸上,那种感觉跟梦里的一样。
透。
他抬起头。
看着镜子。
镜子里那个人。
头发有点乱。胡茬冒出来了,青的一片。
眼角。
陈默凑近了点。
眼角有了几道细纹。不深,但是有。
那是笑出来的,也是熬夜熬出来的。
三十二岁了。
那个刚入行的小伙子,那个只会看系统面板的傻冒,不见了。
镜子里这个,眼神沉了。
那种慌乱没了。那种急着证明什么也没了。
看着就是个普通人。
一个混在长沙街头,穿着大裤衩,踩着拖鞋的普通人。
陈默对着镜子。
嘴角往上扯了扯。
露出一排牙。
“走了。”
他说。
声音不大。带着点刚睡醒的沙哑。
不是对镜子说。
也不是对谁说。
是对自己说。
对那个三十二岁的陈默说。
对那个做了四年梦的陈默说。
走了。
出摊。上班。吃饭。
活着。
他关了灯。
转身走出卫生间。
从衣架上抓起钥匙。
“咔哒”。
那是钥匙扣碰撞的声音。
他拉开门。
外面的热气一下子涌了进来。
还有那满城的烟火气。
陈默跨出门槛。
反手带上了门。
走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