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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 父汗——也速该之死

成吉思汗 草上飞 2072 2026-08-03 17:09:41

斡难河畔的风像刀子,刮得人脸生疼。

也速该把铁木真扶上马背,大手在儿子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。力道不轻,铁木真的身子往前一栽,差点趴在马脖子上。

"坐直了。"也速该的声音又粗又沉,像石头从坡上滚下来,"儿子,成家是所有大事的开始。你今天跟我去弘吉剌部,不是去玩的。"

铁木真攥紧缰绳,没吭声。九岁的手小,缰绳在掌心里绕了两圈还余出一截。马不安分地甩了甩脑袋,他夹紧马腹,马就老实了。

去弘吉剌部的路上要走上两天。父子俩骑着马并排走,谁也不怎么说话。也速该不是那种啰嗦的父亲,他习惯了用拳头和刀说话。但偶尔会指一下远处的什么东西——一群黄羊,一只盘旋的鹰,或者一片长得好的牧草——然后哼一声,算是发表完意见了。

走到第二天中午,一只鹰从头顶掠过。铁木真抬头看了一眼,从马背上摘下弓。弓是他父亲旧弓改的,弓臂太长,他拉不满,只能拉到三分之二。

"别——"也速该刚开口。

箭已经出去了。没射中鹰的身子,但擦掉了它尾巴上的一根翎羽。鹰惨叫一声,歪歪扭扭地飞走了。

也速该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那是铁木真记忆里最后一次看见父亲笑。也速该笑起来嘴角往两边咧,露出一排被风沙磨黄的牙齿,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。他伸手揉了揉铁木真的脑袋,力道大得差点把人从马上撸下来。

"臭小子,手还挺快。"

到了弘吉剌部,提亲的事办得顺利。对方是个叫德薛禅的老头,头发花白但腰板硬朗,看了看铁木真,又看了看他手里的弓,点了头。铁木真被领去见了一个叫孛儿帖的小丫头——瘦瘦的,辫子上系着红绳,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。

就一眼。铁木真记住了那双眼睛,但当时他不知道这个眼睛以后会跟他过一辈子。

提完亲往回走,也速该的心情不错。走到塔塔儿人地盘边上的时候,碰上一群塔塔儿人在草地上摆酒。他们认出了也速该——当年也速该从他们手里抢过诃额仑,这笔账记了好多年。

"也速该勇士!路过不喝碗酒?"为首的塔塔儿人笑得满脸开花,端着一碗马奶酒迎上来。

也速该犹豫了一下。草原上的规矩,人家敬酒不喝就是看不起人。他下了马,接过碗,仰头灌了一大口。

铁木真骑在马上,看见父亲喝完酒后愣了一下。也速该的手捏着空碗,指节慢慢发白。他的嘴唇在变颜色——从正常的那种暗红色,一点一点变成紫色,像冬天冻裂的野果子。

"父亲?"铁木真叫了一声。

也速该没回答。他的额头上冒出豆大的冷汗,顺着脸颊往下淌。碗从他手里掉下来,砸在地上弹了两下。他弯下腰,双手捂住肚子,膝盖开始打颤。

塔塔儿人脸上的笑还在,但眼睛里的光变了。

铁木真从马上滚下来,扑到父亲身边。也速该一把抓住他的手——攥得太紧了,铁木真觉得骨头都要被捏碎。

"记住——"也速该的声音变了,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,每个字都带着泡沫,"蒙古人绝不向敌人低头。你要成为草原的主人。"

他的眼睛瞪得很大,瞳孔已经开始涣散。但他死死盯着铁木真的脸,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骨头里。

然后他闭上了眼睛。

铁木真跪在地上,手里还攥着父亲僵硬的手指。他想喊,但嗓子像被人掐住了,一个音都发不出来。

也速该的尸体被绑在马背上驮了回去。到营地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。

消息传开以后,泰赤乌部的首领们聚在一起开了个会。第二天一早,整个泰赤乌部开始拔营。帐篷拆了,羊群赶了,锅碗瓢盆全装上了勒勒车。谁也没跟铁木真一家打招呼。

诃额仑冲出帐篷的时候,泰赤乌部的队伍已经走了一半。她跪在地上,拽住为首那个首领的马缰绳。

"留一头羊给孩子们过冬——就一头。求你了。"

首领低头看了她一眼,一脚踹在她肩膀上。诃额仑滚了两圈,撑着胳膊又爬起来,膝盖上全是土。

"也速该死了,你们就是累赘。"首领勒转马头,"命好的话,别冻死。"

车轮声和羊叫声渐渐远了。诃额仑跪在空荡荡的营地上,头发散了,脸上全是泥和泪。铁木真站在她身后,两只拳头攥得指甲陷进肉里。掌心有血渗出来,顺着手腕往下淌,滴在脚边的冻土上。他感觉不到痛。

那天晚上,诃额仑带着铁木真、合撒儿和几个小的弟弟妹妹,在斡难河边搭了一顶破帐篷。帐篷的羊皮烂了几个洞,冷风从窟窿里灌进来,吹得油灯的火苗摇来摇去。

没有牲口,没有粮食。弟弟妹妹围着母亲,小的那个哭得直打嗝。诃额仑把自己的皮带勒紧了一圈,把最后一块干奶酪掰成几份分给孩子们。铁木真那块他没吃,塞给了合撒儿。

第二天一早,铁木真拿了弓箭,拉着合撒儿去了河边。河面冻住了,他用石头凿开冰面,冰碴子崩起来划破了脸颊。他站在刺骨的冰水里,两条腿冻得发紫,一动不动地盯着水面。

站了一个时辰,捞上来三条鱼。

他把最大的给了合撒儿,最小的留给自己。合撒儿蹲在河边啃鱼,满嘴是油,抬头说:"哥,我以后也要和你一起去捕鱼。"

铁木真没回答。他嚼着那条小得可怜的鱼,眼睛盯着风雪中远处泰赤乌营地方向。那边的炊烟已经细得几乎看不见了。他眼睛里那层孩子的东西,不知道什么时候没了。

春天来的时候雪开始化。河面上的冰裂了缝,泥地变成了烂泥塘。

一天早上铁木真醒来,走到帐篷外面,发现拴马桩旁边空了。家里仅剩的八匹马——没了。桩子上的绳子被割断了,地上留着一溜杂乱的马蹄印,往南边的山谷去了。

诃额仑从帐篷里出来,看见铁木真蹲在拴马桩旁边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
"马被偷了。"铁木真站起来,声音很平。

诃额仑的脸一下子白了。没有马,这个家在草原上活不过下一个冬天。

铁木真没等母亲说话。他转身走进帐篷,拿了弓箭和一壶箭,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截干肉。他走到隔壁牧民老赤老温的帐篷,借了一匹瘸了一条腿的老马。

"你干什么?"诃额仑抓住他的胳膊。

铁木真挣开她的手,翻身上马。马背太宽,他的腿夹不住,缰绳又长了一截,在马脖子上绕了好几圈。

"去把马带回来。"

他抖了一下缰绳,老马迈着碎步往南跑去。诃额仑站在帐篷门口,风把她散乱的头发吹得满脸都是。她没有追,也没有哭。她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那个九岁的背影在晨雾里越来越小。

铁木真的脚在马镫里够不到底,他就站起来踩。马跑颠了,他的屁股撞在鞍子上,牙齿咬得咯咯响。

作者感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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