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蹄印顺着河谷往南走了大半天,拐进了一条干涸的河床。
铁木真趴在马背上,眼睛盯着地上的蹄痕。蹄印有深有浅,深的踩进了冻土层,浅的只蹭了层浮泥。深的是驮了东西的马,浅的是空骑。他数了数,至少四匹马,加上偷走的那八匹,对方有四个人。
他在马背上啃干肉。肉冻得跟石头似的,得在嘴里捂半天才能咬动。嚼了两口灌把雪水,继续追。
第一天夜里,他裹着皮袍子缩在马肚子旁边睡的。草原上的夜风像狼牙,一寸一寸地啃。他缩成一团,弓抱在怀里,箭搭在弦上。半夜有狼嚎,近得像在耳朵边上。他把箭搭上弦,眼睛瞪着黑暗,一动不动地等到天亮。狼没来,但他一身冷汗把皮袍子都洇湿了。
第二天继续追。老马瘸着一条腿,走得慢。铁木真心急,用箭杆戳马屁股,马疼了就跑几步,跑不动了又变成走。
第三天傍晚,他终于看见了前方的火光。
山谷里一堆篝火,火光映出几个人影。八匹马拴在旁边的树上,正在低头啃草。铁木真的马。他认得那匹枣红色的,是父亲留给他的。
他把老马拴在山坡后面,弯着腰摸到营地边上。最近的一棵矮树后面趴下来,从树缝里往里看。
篝火边四个人。三个睡着了,裹着毯子打呼噜。还有一个醒着,坐在火边喝酒,毡帽压得很低,看不清脸。他旁边的地上插着一把刀,刀刃上映着火光。
铁木真的手在抖。不是冷——是怕。他九岁,一个人,对面四个大人。他舔了一下嘴唇,嘴唇干得起了皮,舔上去像砂纸。他把弓拉满,弓弦勒进手指的肉里,疼得他龇了一下牙。
箭搭上了。他瞄的不是人,是那顶毡帽。
弓弦响了一声。箭头"噗"地钉进毡帽的帽沿,离那人脑门不到一寸。帽子被钉飞了,骨碌碌滚到火堆边上。
喝酒的盗贼吓得酒碗都扔了,嗷地一声跳起来。旁边三个被惊醒了,手忙脚乱地摸刀。
铁木真从树后面站起来。他的声音在夜色里响起来——一个孩子的声音,又尖又细,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。
"把马还给我。不然下一箭就不是帽子了。"
篝火边的盗贼们愣了。他们看见从树后面站起来的是个小孩——瘦小,脸上还有没干的泥巴,手里拉着一张比他胳膊还长的弓。火光照着他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没有他们预想中的慌张。
最壮的那个盗贼骂了一声:"哪来的小崽子?"拔出刀就冲过来。
铁木真的第二箭已经搭好了。这次他瞄的是腿。
箭头扎进那人的大腿外侧,他惨叫一声,扑倒在地。刀脱了手,在地上转了两圈。
铁木真的手已经搭上了第三支箭。但他没射。他把弓举着,箭尖在火光里晃。
受伤的盗贼在地上打滚,捂着腿骂骂咧咧。另外三个面面相觑,谁也不敢动。他们有刀,但那个小孩的弓已经拉满了,距离不到二十步——这个距离上射人的脖子跟射帽子没什么区别。
铁木真走到受伤的盗贼面前,低头看着他。
"我只是来要回我的马。"
他说完转身,解开了拴马的绳子。八匹马认得他,枣红的那匹还拿鼻子拱了拱他的手。他牵着八匹马往山谷外走,背上弓箭没卸,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。
四个盗贼没追。他们看着那个小孩牵着八匹马消失在黑暗里,谁也没动。
返程走了两天。铁木真的嘴唇干裂得全是口子,渗出来的血结了痂,扯一下就裂开。眼睛里全是血丝,因为三天没合过一次眼。他骑在枣红马上,另外七匹马用绳子串成一排跟在后面。
到营地的时候是下午。诃额仑正蹲在河边洗皮子,听见马蹄声抬起头。她看见铁木真骑在马上,嘴唇烂得不成样子,脸上有泥有血有冻裂的口子。
她手里的皮子掉进了河里。她站起来,跑了两步,又停住了。
铁木真翻身下马,脚一沾地腿就软了,一屁股坐在地上。他抬头看着母亲,咧了一下嘴——想笑,但嘴唇太疼了,笑到一半就变成了龇牙。
诃额仑没扶他。她站在原地,眼泪无声地砸下来,一滴一滴地落在脚边的冻土上。不是心疼——是骄傲。
那天晚上整个营地都知道了。也速该的儿子,那个九岁的小崽子,一个人追了三天三夜,从四个盗贼手里夺回了八匹马。
铁木真从八匹马里选了一匹最好的——一匹青灰色的母马,腿长腰圆,跑起来快得像箭。他把这匹马拴在帐篷门口,没骑,也没让别人碰。
合撒儿问他:"哥,这马留着干什么?"
铁木真蹲在拴马桩旁边,拿一块破布擦马背上的泥。
"留给以后来投奔我的第一个勇士。"
合撒儿没听懂,但也没再问。他蹲在旁边,学铁木真的样子,捡了块布头去擦另一匹马的腿。
几天后傍晚,太阳快落山了。铁木真正在帐篷外面修箭杆,听见马蹄声由远及近。他抬头,看见一个少年骑着一匹黑马从西边的草坡上下来。
少年十五六岁的样子,腰间挂着一张好弓——弓臂包着牛皮,弓弦是新的,比铁木真那张旧弓强出两截。他在帐篷前面勒住马,翻身下来,站在铁木真对面。
他打量了铁木真一眼,又看了看拴在桩上那匹青灰色的母马。
"我叫博尔术。"少年开口,声音还没变完,带着点沙哑,"听说你一个人从贼手里夺回了八匹马。"
铁木真站起来,手里还攥着半截箭杆。
"我也想去杀那些贼。"博尔术说,眼睛盯着铁木真,"带上我。"
铁木真看着他腰间的那张弓。好弓。能拉满这种弓的人,臂力不会差。他又看了看博尔术的马——四条腿稳稳当当踩在地上,马蹄子上没泥,说明跑了好远才来的。
他没立刻答话,把手里那截箭杆在膝盖上掰断了,断口齐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