博尔术没走。铁木真把那匹青灰色的母马从拴马桩上解下来,缰绳往他手里一塞:“说过的话算数。这匹马,你的了。”博尔术攥着缰绳,愣了愣,没多问,把马牵到了自己帐篷边上。打那天起,他就留了下来,跟在铁木真身边,一个递箭一个拉弓,形影不离。
日子过得快,一晃到了那年冬天。草场上白了头,河面结了冰。
河水冻得像刀子,从脚踝一直割到膝盖。
铁木真在冰水里站了大半个时辰,两条腿早就没了知觉,只剩脚趾还死死抠住河底的碎石。手里攥着的那根削尖的柳木棍子纹丝不动,眼睛盯着水面下那个灰白色的影子——一条肥得跟胳膊似的大鱼,正贴着河底慢吞吞地游。
鱼腮一张一合的当口,棍子猛地扎下去。
水花炸起来溅了他一脸,冰碴子打在眼皮上生疼。但他顾不上了,双手攥着棍子把鱼挑出水面,那鱼尾巴甩得跟鞭子似的,足有小臂长。
"哈!"他咧嘴笑了一下,嘴唇已经冻得发紫。
还没等他把鱼拎上岸,一只大手从旁边伸过来,像抓自己东西一样把鱼从棍子上撸走了。
别克帖儿站在岸上,比他高出大半个头,肩膀宽得像堵墙。他把鱼翻来覆去看了看,啧了一声,随手扔给身后跟着的别勒古台。
"这是我的。"铁木真从水里往岸上爬,脚底板踩在冻硬的泥上直打滑。
别克帖儿低头看他,嘴角往一边撇了撇:"你的?你在我的河里捞的鱼,你说是你的?"
"我站的冰水里捞的!你连脚都没湿!"
别克帖儿没再废话,伸出一只手按在铁木真胸口上,往前一推。铁木真整个人往后仰倒,后脑勺磕在岸边的石头上,闷响一声。他躺在地上,眼冒金星,冰水从湿透的裤腿往下淌,在冻土上洇开一片深色。
别克帖儿已经转身走了。别勒古台抱着鱼跟在后面,回头看了他一眼,什么也没说。
铁木真躺在地上,盯着头顶灰白的天空。一只鹰在上面转圈子,翅膀纹丝不动,就那么滑翔着。
他从地上爬起来,膝盖上的泥结了冰渣子,走起路来嘎吱响。走到帐篷门口的时候,母亲诃额仑正在煮羊骨头汤,锅里咕嘟咕嘟冒泡,羊膻味混着水汽扑了一脸。
他没说话,径直走到角落拿起那张弓。弓是父亲留下的,弓臂上缠着旧牛皮,握把磨得发亮。
"铁木真。"
母亲的声音从背后传来,带着一种她这个年纪不该有的紧绷。
他没回头,手已经搭在箭筒上了。箭筒里七支箭,三支新的四支旧的,羽箭的翎毛参差不齐。
诃额仑绕到他面前,两只手按住他的肩膀。她的手滚烫,刚从锅边伸过来的,跟铁木真冰凉的衣服贴在一起,热得他缩了一下。
"你要干什么?"
"他抢了我们的鱼。"铁木真的声音很平,平得不像九岁的孩子。
"那是你哥哥。"
"他不是我哥哥。"铁木真看着母亲的眼睛,"哥哥不会看着你饿死。"
诃额仑的手指在他肩膀上收紧了一下,又松开了。
铁木真走出帐篷。太阳已经偏西,橘红色的光铺在雪地上,他的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,歪歪扭扭地铺在冻硬的草皮上。
别克帖儿没走远。他在帐篷后面的山坡上坐着,手里撕着那条烤了一半的鱼,嘴里嚼得吱吱响。别勒古台蹲在旁边,啃鱼头。
铁木真走到十步开外站住,弓已拉开,箭尖微微下压,指着别克帖儿脚前的地面。
别克帖儿抬头看见他,嘴角还挂着鱼渣,笑了一声。
"你真敢放?"
弓弦响了。
箭头钉进冻土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,离别克帖儿的靴子尖不到一寸。冻土硬得跟石头似的,箭杆插进去大半截,尾羽还在嗡嗡地颤。
别克帖儿嚼鱼的动作停了。
铁木真已经搭上了第二支箭,这一回箭尖抬了起来,正对别克帖儿的胸口。
"你不是我家人。"铁木真的声音穿过山坡上的风,"你就是一个狗仗人势的寄生虫。下次你再动我的东西,我就发箭。"
别克帖儿的喉结动了一下。他看着铁木真的眼睛,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的泪水,没有孩子的慌张——只有一种冷冰冰的东西,像河底的石头。
他慢慢站起来,把啃了一半的鱼扔在地上,拍了拍手,走了。经过铁木真身边的时候脚步顿了一瞬,但没回头。
铁木真收弓回到帐篷,母亲还在锅边站着,羊骨头汤已经煮干了水,锅底发出焦糊味。
她看了他很久。锅里"嗞啦"一声,最后一点汤汁烧干了。
"你不是你父亲。"她说,"你是你自己。"
铁木真把弓放回角落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。指缝里还卡着河底的碎石渣子,抠了一下,没抠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