斡难河在这一段拐了个弯,水流慢下来,河边滩地上的草还没返青,枯黄一片。
铁木真蹲在河边洗手,水凉扎骨头,但他已经习惯了。博尔术在身后十步远的地方喂马,嘴里哼着调子,马嚼草料的声音响得跟磨盘似的。
马蹄声从上游传来。
不是一匹,是三四匹,跑得不算快但很整齐。铁木真站起来回头望,几个骑手的轮廓从河湾处转出来。打头的是个少年,比他高出半个头,穿一件半旧的皮袍子,腰上挂着把弯刀,刀鞘上镶着铜片,有几处磨出了金色的底——那是真金的。
少年勒住马,翻身下来,动作利索得像从马上滑下来的。他看了铁木真一眼,又看了一眼,目光在铁木真腰间的弓上停了一下。
"你就是铁木真?"
"你是谁。"
"札木合。札答兰部的。"少年拍了一下袍子上的灰,走近两步,"听说你箭射得准?"
铁木真没接话,手搭在弓上。
"别紧张。"札木合笑了一下,笑起来眼角有纹,不像十来岁的人,"我听说你一个人在冰水里能站一个时辰不动,别克帖儿都不敢惹你了。我就想看看,什么样的人能让别克帖儿那头蠢牛害怕。"
"看完了?"
"看完了。"札木合又走近一步,压低声音,"比我想的有意思。"
铁木真这才注意到他的眼睛。不是草原上常见的褐色,是更深的黑,像夜里没月亮的天。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,跟自己在河面倒影里看到的一样。
野心。
两个人在河边坐了一下午。札木合从腰上解下弯刀递过来,刀柄朝前:"第一次见面,这个给你。"
铁木真接过刀掂了掂,刀身轻但趁手,拔出来吹了一下,刃口嗡地颤了一声。
"我没刀给你。"铁木真想了想,把弓递过去,"但这个比刀值钱。"
札木合接过弓拉了一下,弓臂弯出一道弧,又弹回去,发出沉闷的"嘣"。
"好弓。"
第二天铁木真牵了一匹马过来。枣红色的,不算壮但腿长,跑起来快。札木合摸着马鬃笑得眼睛眯起来,回赠了一副自己的弓箭——黑漆弓臂,牛筋弦,比铁木真那张旧弓强出一截。
"三次交换,安答。"札木合把弓递到他手上,"对天地说了就算。"
铁木真握着弓,抬头看天。天上没云,蓝得发白。远处有羊群在叫,咩咩的此起彼伏。
"若有一天我成了草原的主人,"札木合说,"你就是我的左手。"
铁木真看着他:"我自己当主人。"
札木合愣了一下,随即大笑起来,笑声把河边觅食的水鸟惊起来一群。
那几天两个人天天泡在一起。札木合骑术比铁木真好,但射箭差一截。两人对练的时候,札木合的部下站在旁边伺候,端水递肉跑腿,毕恭毕敬。铁木真看在眼里没说什么。
有一天放牧,札木合的部下赶羊的时候甩鞭子抽得太狠,一只羊跑脱了群,札木合上去踹了那人一脚。铁木真蹲在旁边削木棍,削了两刀才开口。
"用鞭子赶羊的人,羊总会跑。"
札木合回头看他:"不跑的那叫死人。"
铁木真没再说话,把木棍上削好的倒刺掰断,扔了。
第三天傍晚,一小股马贼摸过来偷羊。十来个人,骑术马马虎虎但人多。札木合要正面冲,铁木真拦住了他。
"你绕到后面烧他们的马料。"铁木真指着远处那堆破帐篷,"我带人正面顶住,等你那边起烟,他们自己就散了。"
札木合看了他一眼,没反驳,翻身上马带人绕走了。
铁木真带着博尔术和三个牧民蹲在羊圈后面。马贼冲过来的时候他放了第一箭,正中打头那人的肩膀。那人从马上栽下来,后面几匹马乱成一团。博尔术跟着射了两箭,牧民举着叉子吼叫,阵势拉得比实际人多一倍。
河对岸黑烟起来的时候,马贼回头一看自己的窝着了火,扔下抢到的几只羊就跑。
札木合从坡上下来的时候满脸灰,笑得岔气。两个人坐在草地上喘气,身上全是土和草屑。
"痛快!"札木合拍着大腿。
铁木真也笑了。难得地笑,笑完以后仰面躺在草地上看天。天已经暗下来了,第一颗星子从天边冒出来,亮得扎眼。
晚上两个人围着篝火烤肉。火烧得旺的时候谁都没说话,只有油脂滴在炭上嗞嗞响。札木合嚼着肉,忽然停下来。
"铁木真。"
"嗯。"
"如果有一天我们成了敌人——"
"不会的。"
札木合看着他,嘴巴张了张,又合上了。火光照在两个人脸上,一明一暗的。柴火烧塌了一截,火星子蹿起来,噼啪两声。
第二天铁木真走的时候,札木合送到河边。两个人没说什么煽情的话,互相拍了拍肩膀就分开了。
走出半里地,博尔术在旁边闷声开口:"安答是安答。但你将来跟他不一样。"
铁木真侧头:"哪里不一样?"
博尔术勒了一下马缰,马打了个响鼻。
"他要别人服他。你要别人信你。"
风从河面上刮过来,带着水腥气。铁木真没说话,低头把马肚带紧了一扣,皮革发出"吱"的一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