帐篷烧了。
铁木真蹲在废墟前面,灰烬还有余温,风一吹就往上飘,落在脸上烫出几个黑点。帐篷的木架子塌了一半,羊皮毯子被人拖走了,煮奶茶的陶罐碎成三瓣散在灰堆里,其中一瓣上还沾着奶渍。
他伸手插进地上的泥土里,十根指头齐根没入,指甲缝里卡满了草根和碎石。博尔术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不敢说话。不是怕铁木真骂他,是怕那个背影。那个蹲在地上不动、一声不吭的背影比任何嘶吼都让人后背发凉。
铁木真站起来的时候脸上没有泪。他把手上的泥在裤腿上蹭了蹭,转身就走。
"去哪?"博尔术追上来。
"借兵。"
他们骑了三天三夜。马跑瘸了一匹,换了一匹接着跑。到王汗营地的时候铁木真的嘴唇裂得全是口子,袍子上的灰结成硬壳。
王汗的帐篷比他的大三倍,门口挂着狼皮。铁木真掀开帘子进去的时候,王汗正盘腿坐着啃羊排,油顺着手指往下淌。看见铁木真这副模样,他把手里的骨头放下了。
"义父。"铁木真跪下了。
膝盖砸在毡毯上,闷响一声。王汗嘴里嚼肉的动作停了。
"篾儿乞人抢了我的妻子。"
"多少人抢的?"
"三百骑以上。"
王汗沉默了一会儿,拿布擦了擦手上的油:"我给你一万人。"
铁木真磕了一个头,起身出来,又去找札木合。
札木合的营地在北边,骑了半天就到。铁木真到的时候札木合正在练刀,看见他进来把刀往地上一插。
"安答。"
"篾儿乞人抢了我妻子。"铁木真说,"王汗给了一万人。"
札木合看着他,没问别的:"我再给你一万。安答的事就是我的事。"
两万联军。铁木真带着这两万人,在第五天夜里摸到了篾儿乞人的营地。
突袭是从北面发起的。札木合的人先放火烧了马圈,马惊了群四处乱跑,整个营地乱成一锅粥。铁木真带人从西面切进去,博尔术率一队人堵住了东面的退路。篾儿乞人从睡梦中爬起来,连裤子都没穿好就被砍翻在地。
铁木真一路砍到营地中央,满手是血,眼睛在俘虏群里扫。一个女人,辫子散了,脸上有一道血痕,坐在地上抱着肚子。
"孛儿帖!"
她抬起头。眼睛还是那双眼睛,只是底下青了一圈。铁木真冲过去单膝跪下,手刚碰到她的肩膀就停住了。她的肚子——比走的时候大了一圈。
孛儿帖没说话,也没哭,就那么看着他。
军中很快就有了闲话。铁木真不是聋子,那些窃窃私语像苍蝇一样嗡嗡绕。他没搭理,直到有一天一个牧民当着几个人的面说了句"那孩子怕不是——"
铁木真走过去,一只手揪住那人的领子把他拎起来,另一只手拔出刀架在他脖子上。刀刃贴着皮肤,那人脖子上的汗毛全竖起来了。
"她是我的妻子。"铁木真的声音很低,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"她的孩子就是我的长子。谁敢再议论——杀。"
他松开手,那人一屁股坐在地上,脸白得跟羊油一样。
孩子生下来是个男孩。铁木真抱着他看了看,小脸皱巴巴的,眼睛还没睁开。
"术赤。"铁木真说。
博尔术在旁边愣了一下:"客人?"
铁木真没解释。他抱着孩子走进帐篷递给孛儿帖。她接过去搂在怀里,低头看了一眼,眼圈红了。
那天夜里,帐篷外面篝火还烧着,联军还没完全撤走。孛儿帖躺在毯子上,术赤在她旁边睡着了,小拳头攥得紧紧的。
"你真的不介意吗。"她问。声音很轻,像怕吵醒孩子。
铁木真坐在旁边擦刀,刀面上的血迹已经干了,蹭不掉。他放下刀,伸手握住她的手。她的手比新婚那夜凉得多,指骨硌人。
"是我的错。没保护好你。以后不会了。"
孛儿帖的眼泪掉下来,砸在他的手背上,滚烫的一滴。她没出声,只是攥紧了他的手指。帐篷外面有人翻身,刀鞘碰了一下地面,发出一声短促的"嚓"。
第二天一早铁木真蹲在营地边上,拿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来划去。博尔术走过来,看见地上歪歪扭扭画了几个圈和几条线。
"画什么呢?"
铁木真没抬头,树枝在最后一个圈里戳了一下:"两万人是借来的。还回去就没了。"
博尔术蹲下来看了一眼那些圈和线,没全看懂,但大致猜到了。铁木真在地上画的不是猎场也不是牧场,是兵力的分布。
树枝在冻硬的地面上划出一道白印子,末梢"啪"地断了一截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