树枝在冻土上划出的白印子还没被风沙盖住,铁木真就带着博尔术骑马跑遍了周边的三个草场。
他没去敲那些大部落的大门,而是专往小水泡子和背风的山沟里钻。那些地方住着被赶出部落的流浪牧人、丢了羊群的穷光蛋、还有在部落内斗中活不下去的奴隶。
铁木真站在一个流浪牧人的破帐篷前,没下马,声音传出去老远:“不管你以前是哪个部的,不管你是贵族还是奴隶。只要你愿意把命交给我,我就护你周全。跟着我,有肉吃,有羊放,没人敢再抢你的东西。”
头一天来了五个人,牵着三只瘦得肋骨外翻的羊。第二天来了十几个,大半是没了父母的孤儿,眼睛里带着狼崽子一样的警惕。第三天,来的人里有个瞎了一只左眼的汉子,牵着一匹掉了膘的黄马。
这人来了不跪也不磕头,把马缰绳往地上一扔,抱着胳膊站在铁木真对面。
“我叫哲别。”他开口,声音像砂纸磨铁。
铁木真打量他。右眼亮得吓人,左眼是一道陈年刀疤,从眉骨拉到颧骨,眼窝瘪了下去。腰里挂着一张角弓,弓臂包着牛皮,磨得发亮。
“以前干什么的?”
“塔塔儿部的弓箭手。部落被泰赤乌那帮狗日的灭了,我就成了流浪的。”哲别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,像在说别人的事。他顿了顿,右眼直勾勾盯着铁木真,“我还射瞎过你们部落的人。你还要我吗?”
旁边博尔术的手已经按到了刀柄上。铁木真摆手拦住他,翻身下马,走到三十步外的一根拴马桩前。桩子上绑着一块啃剩的羊棒骨,白森森的。
“你能射中那个?”铁木真指着羊骨。
哲别冷笑一声,解下腰间的弓,从箭筒里抽出一支秃了毛的旧箭。他没怎么瞄准,抬手就是一箭。“嗖”的一声,羊骨被钉得飞出半丈远,箭杆还在骨头缝里嗡嗡直颤。
铁木真走过去拔下箭,看了看箭头,又走回来递给哲别。
“你的箭,从今往后只射我的敌人。”铁木真看着他,“那你就是我的人。”
哲别接过箭,右眼眯了一下,没说谢,只是把箭塞回了箭筒。
人多了就得练。铁木真把营地重新划了片,让博尔术带着人从早练到晚。练骑射的时候,铁木真盯上了一个瘦得像猴的奴隶。这小子叫速不台,之前给贵族牵马,连自己的名字都没有。但他骑在那匹秃尾巴马上,射出的箭比好几个自诩勇士的贵族都快、都准。
铁木真当场指着他:“从今天起,你带十个人。”
底下有个贵族不干了,跳出来嚷嚷:“他是个奴隶!怎么能让奴隶骑在我们头上?”
铁木真走过去,贵族比铁木真高出半个头,但硬是被看得退了半步。“你比他多射中一箭,我就用你。”铁木真指了指远处的靶子,“去射。”
贵族憋红了脸,连射三箭,一箭脱靶,两箭擦边。速不台上去,三箭全中红心。
铁木真转头看着贵族:“还有屁话吗?”
贵族灰溜溜地缩回了人群。铁木真扫了一圈所有人,提高了嗓门:“我只认本事,不认出身。但有两件事别碰——战场抗命的,杀。私藏战利品的,杀。谁敢试,博尔术的刀不认人。”
晚上,篝火烧得劈啪作响。铁木真、博尔术和哲别坐在火边,拿树枝在沙地上画阵法。哲别一边听一边擦他的角弓,弓弦在他手里发出细碎的嘎吱声。博尔术嫌刀钝,拿一块石头“霍霍”地磨。
“左翼得拉长一点,不然人家一冲就散了。”哲别用弓尖在地上划拉了一道。
“拉长了中军就薄了。”博尔术头也不抬。
铁木真看着这两个人。一个是从一开始就跟着他的老将,一个是才认识几天还射瞎过自己人的独眼神箭手。火光在他们脸上跳,照得哲别那只瞎眼上的刀疤忽明忽暗。
铁木真觉得,建军队最难的不是找刀找马,是找这种能交后背的人。
几天后的一个早晨,铁木真还在睡,孛儿帖先起了身。她披着袍子拉开帐篷帘子,外面的冷风灌进来,她吸了口凉气。
营地里密密麻麻全是帐篷和人和马,比半个月前多了三四倍,连远处的山坡上都拴满了马。马嘶声和人声混在一起,热气腾腾的。
孛儿帖回头看着刚被吵醒坐起来的铁木真:“你不是要一支军队。你是要一个草原。”
铁木真没说话,伸手从枕边摸出一根皮绳,把散开的头发重新绑紧。皮绳头有些毛了,他用牙咬断了一截线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