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锅里的水早就凉透了,但那股煮烂了人肉的腥臭味还挂在空气里,三天都没散干净。
逃出来的人说这话的时候,嘴唇还在抖。一个四十来岁的老牧人蹲在铁木真的帐篷门口,两只手绞着破袍子的下摆,指节发白。
"老族长就问了一句——为啥要煮人。"老牧人咽了口唾沫,嗓子哑得像破锣,"札木合没说话,直接让手下把老族长拖到大锅跟前,一刀抹了脖子,推了进去。"
帐篷里没人吭声。博尔术靠在柱子上,手攥着刀柄。哲别坐在角落里擦弓,动作停了一下又继续。
"那天夜里,"老牧人继续说,"我们整个部落的人就跑了。老人小孩妇女,啥也没带,连夜往这边赶。走到一半被札木合的追兵咬上了,死了七八个。"
铁木真蹲下来,跟老牧人平视。"到了这儿就不用怕了。"
他站起来,转身对博尔术说:"把西边那片空地划出来,搭帐篷。先给他们吃的,羊圈里挑几只肥的杀了。"
老牧人突然跪下,额头磕在地上:"我们没有马,没有羊,啥都没有。跟着你——"
"别跪。"铁木真一把拉起他,"我不要你们替我打仗。我要的是你们自己的家能安全。"
老牧人没站起来,眼泪砸在脚背上。
那天夜里,这个部落残部四十多人在铁木真的营地里吃了第一顿饱饭。有人端着肉碗哭,哭得肩膀直耸。不是因为感动——是在札木合那里被当牲口使了太久,头一回被人当人看。
第二天又有两拨人逃来。第三天更多。铁木真的营地像发面一样胀了起来,帐篷搭得没处下脚,连河滩边上都拴满了马。
但也有人不肯就这么算了。札木合派出的追兵咬着那批逃亡者不放,一路追到了铁木真营地北边的河谷。
斥候回来报信的时候,铁木真正在吃早饭。他把碗往地上一搁,起身就去牵马。
"你带多少人?"博尔术追上来。
"哲别和他的弓箭手,再加两百骑够了。"铁木真翻身上马,"人多了反而慢。"
河谷不宽,两边是石崖,中间一条水沟。哲别带着弓箭手埋伏在西边崖顶上,铁木真率两百骑藏在河谷入口的树林里。
追兵大约三百骑,跑得急,队形散得乱七八糟。前头几十骑刚冲进河谷,哲别的箭就下来了。第一轮齐射撂倒十几个,马惊了群,后面的撞上前面的,挤成一坨。
铁木真从侧面杀出来,两百骑直插追兵腰眼。追兵被打了个措手不及,掉头就跑。没跑出多远又被崖顶的箭雨堵住。来回冲了两趟,三百追兵丢下一百多具尸体,剩下的拼命往北逃。
铁木真没追,勒马停在河谷口。哲别从崖上下来,右眼扫了一眼地上的尸体:"跑回去的会把消息带回去。札木合知道了会更疯。"
"让他知道。"铁木真调转马头,"我就是要让所有人知道——投奔我的人,我护得住。"
这话没刻意传,但草原上的消息跑得比马快。没过半个月,"去铁木真那里,他不会拿你的命换名声"这句话就传开了。来投奔的人越来越多,有的是整个部落拖家带口,有的是单独一个骑手,什么人都有。
营地里一天比一天热闹,但也一天比一天挤。铁木真晚上回到帐篷,孛儿帖正在给术赤喂奶。术赤已经会蹬腿了,小脚丫乱踢。
铁木真盘腿坐下,掰了块干粮往嘴里塞。孛儿帖看了他一眼,把术赤换了个位置。
"人多了,脸上倒没见你高兴。"
铁木真嚼着干粮没接话。
"别高兴太早。"孛儿帖低头拍了拍术赤的背,"札木合不会就这么算了。他最擅长的事不是打仗——是把你孤立起来。"
铁木真嚼东西的动作慢了一拍。他看着孛儿帖,她没抬头,继续拍着术赤的背。帐篷外面有人赶羊经过,羊蹄子踩在碎石上嘎吱嘎吱的。
铁木真把最后一口干粮咽下去,伸手把炉子边上歪了的一根柴火往里推了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