信是哲别的人截获的。一块薄木牌上刻着札木合的字,用的是暗语,但意思很清楚:铁木真坐大了,该收拾了。
铁木真拿着木牌看了很久,然后把木牌翻过来。背面什么都没有,只有一道刀痕——那是札木合刻字时刻偏了留下的。
"他去找王汗了。"铁木真把木牌递给博尔术。
博尔术看了一眼,脸色变了:"义父不会——"
"他已经不是义父了。"铁木真站起来,"札木合不需要他答应。只需要他犹豫。"
他说对了。王汗犹豫的时间比铁木真预想的短。半个月后,铁木真的斥候连着三天报回同一句话:"王汗在集结人马。"
第四天一早,王汗的骑兵从东面杀过来的时候,铁木真的人还没吃完早饭。
号角响的时候铁木真正在系马靴。他冲出帐篷,看见东边天际线上黑压压一片全是骑兵。是王汗的人,打的是克烈部的旗号。
"哲别!左翼!博尔术!中军!"铁木真翻身上马,一边跑一边喊。
但来不及了。他的人分散在三个牧场放牧,能集合的不到四千人。王汗带了将近两万。
打了一个时辰。铁木真的左翼被冲垮,一个千人队全军覆没,连千夫长的尸体都没找回来。中军被压缩到一片洼地里,三面受敌。铁木真的胳膊上挨了一刀,血顺着缰绳往下淌,马缰湿滑得攥不住。
"撤!"铁木真咬着牙喊出这个字的时候,嘴唇咬破了。
往肯特山撤。山里树多路窄,骑兵展不开。博尔术带着中军残部断后,且战且退,一直退到山口才甩掉追兵。
进了山以后,铁木真清点人数。四千人出去,回来不到两千。帐篷没了,辎重没了,连做饭的锅都丢了大半。
夜里,残兵散在山洞和树底下过夜。有人抱着膝盖缩成一团,有人小声骂娘。一个年轻的士兵把弓扔在地上,蹲在角落里不说话。
铁木真看见了。他走过去,在那个士兵面前蹲下。
"还信我吗?"
士兵抬头看他。铁木真的胳膊上缠着布条,血已经干了,硬邦邦地结成壳。眼睛下面一圈青黑,嘴唇肿着。
"信。"士兵说。
铁木真拍了一下他的肩膀,站起来,走到下一个人面前。
"还信我吗?"
"信。"
第三个,第四个,第五个。一个一个地问,一个一个地等回答。有人点头,有人声音发抖,还有一个老兵——跟着他打过十三翼之战的老兵,看了看他说:"你带我们到这儿,我们就在这儿。哪也不去。"
铁木真没再说话。他走到山洞口,靠着石壁坐下来。外面风刮得呜呜响,树梢在月光下晃来晃去。
王汗那边也没好到哪去。战利品分不匀,札木合安插进去的人跟王汗的旧部吵了起来。消息是哲别的人冒死打探回来的。
铁木真靠在石壁上听完,闭着眼没出声。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:"哲别,你识字吗?"
"不识。"哲别蹲在洞口擦他的角弓。
"找识字的来。我要写十几封信。"
信不是写给王汗的。是写给王汗手下那些小部落首领的。铁木真口述,让人一笔一划地刻在薄木牌上。每一封信的内容都不一样——写的是当年并肩打仗的故事。跟谁一起打过哪一仗,谁的兄弟替谁挡了一箭,谁的帐篷挨着谁的帐篷住了三年。
哲别把信送出去以后,铁木真在山里等。他派人盯着王汗营地的动静,自己每天除了养伤就是跟博尔术练刀。刀法比以前慢了,左臂的伤让拉弓的力气也小了一截。他咬着牙练,练到伤口崩开又缠上,缠上又崩开。
最难熬的是第七天夜里。下了雨,山洞里到处漏水,地上全是泥。铁木真坐在一块石头上,面前摊着一张羊皮地图,被雨水洇得字都糊了。
孛儿帖端着一碗水过来。不是茶,是山泉水,凉的。
"喝。"
铁木真接过来,碗在手里停了一下。他看着碗里水面映出的自己的脸——瘦了,颧骨支棱着,眼睛凹下去了。
"上次你在帐篷外跪着的时候,"孛儿帖在他旁边坐下,声音很轻,"我以为你再也起不来了。"
铁木真没说话。
"你站起来了。"孛儿帖说,"所以这次你也会站起来。"
铁木真把碗端到嘴边,一口一口喝完了。水凉得牙根发疼,但顺着喉咙下去以后,胃里暖了一点。他把空碗放在脚边的石头上,碗底磕出一声脆响。
碗沿上有一道细裂纹,不知道什么时候磕的,弯弯曲曲地绕了小半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