哨兵跌跌撞撞跑进山洞的时候,铁木真正在啃一块干得像石头的牛肉。那牛肉在怀里捂了半个月,泛着一股酸臭味。
“乱了!王汗大营乱了!”哨兵扑倒在地,大口喘着粗气,“札木合的人跟王汗的亲兵打起来了,到处都在杀人!”
铁木真把牛肉塞回皮袋里,拍了拍手上的肉渣,站了起来。
“全军出击。”
博尔术愣了一下:“现在?兄弟们这半个月连顿饱饭都没吃上,刀刃都钝了。”
“等了一整个冬天,就为这一仗。”铁木真一把抓起靠在石壁上的长刀,刀鞘磕在石头上当啷一声,“他们现在正砍自己人,等砍完了缓过劲,死的就是我们。传令,把仅剩的羊全宰了,吃一顿饱的,连夜下山。”
夜袭。
肯特山的风刮得脸生疼,夹杂着雪粒子砸在铠甲上叮当乱响。哲别带着他的神射手走在最前面,几十张角弓在夜色里拉成满月。遇到王汗的外围哨兵,弓弦一响,人连哼都没哼一声就栽下马去。
博尔术的骑兵主力紧随其后,冲进王汗大营的时候,里面已经乱成了一锅粥。火光冲天,帐篷烧得噼啪作响,到处是惨叫声和马嘶声。王汗的士兵根本分不清敌我,有的还在跟札木合的人互砍,有的转头就跑。
铁木真率中军直接凿穿了营地外围,他的战马冲在最前面,血溅了一身。整个军营里所有人都看得见那面在火光中翻飞的狼旗,那是铁木真的旗。
“跟紧大汗!跟紧那面旗!”有人在喊。
一路砍到王汗的王帐前。帐篷的帘子已经被掀开了,火光把里面照得通亮,空无一人。
铁木真勒住马,环顾四周。
帐篷后面,王汗一个人站在那里。他的皮袍上沾着土,头发散了,手里拄着一把弯刀。周围连个亲兵都没有,部下早就跑散了。
铁木真翻身下马,把缰绳扔给旁边的亲兵,提着刀走过去。靴子踩在泥泞的血水里,发出黏腻的吧唧声。
王汗看着他,干瘪的嘴唇动了动,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:“你还记得吗?那年你带着几个人来求我,跪在这片草原上,管我叫义父。”
铁木真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住,刀尖斜指着地面。“记得。”
“那你现在来,是来尽孝的?”王汗握刀的手在抖,不是害怕,是老了。
“恩义是你先忘的。”铁木真的声音很平,“我替你记着,一直记到你的最后一刻。”
王汗叹了口气,举起弯刀。刀还没抬平,铁木真的刀已经挥出去了。一刀,砍在脖子上。王汗的身体晃了两下,扑通一声栽倒在草地上。血涌出来,渗进冻土里,冒着一丝微弱的热气。
铁木真没有看第二眼,弯腰在自己靴子上蹭了蹭刀刃上的血,插刀回鞘。
天亮的时候,战斗结束了。克烈部的残兵跪了一地。铁木真没有下令屠营,他让人把克烈部愿意归顺的人编入自己的队伍,连王汗的几个子侄也收了。哲别对此有些不解,铁木真只说了一句:“死人对没用,活人有用。”
战后清点战利品的时候,博尔术走到铁木真身边。铁木真正坐在一块石头上,让人给他包扎胳膊上的旧伤。
博尔术蹲下来,看着地上的血迹:“大汗,你亲自动手杀了义父。草原上怕是会有人说你忘恩负义。”
铁木真眼皮都没抬:“他先忘了。我杀他,不是因为有仇,是因为背叛必须由王者的手来还。换作别人动手,这笔账就乱了。”
博尔术没再说话,站起身去安排巡逻。
铁木真让人找来一张羊皮地图,铺在膝盖上。地图边缘已经磨毛了,上面用炭笔画着几个圈。他伸出食指,重重地在代表克烈部的圈上划了一道叉。然后,手指慢慢向东移,停在一个名字上。乃蛮部。
指甲盖下面,那个地名旁边画着一颗星星,炭笔的粉末嵌进了羊皮的纹理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