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会结束后第三天,铁木真把博尔术、哲别和几个千户长叫到帐篷里。塔塔统阿——那个从乃蛮部收来的书记官,蹲在角落里,面前摊着一摞薄木板,手里攥着刻刀。
铁木真在帐篷中间踱了两圈,站住了。
"以前各部有各部的规矩,泰赤乌部有泰赤乌部的,札木合有札木合的。谁的拳头大谁说了算,换个首领就换一套规矩。"他看着地上铺的那张羊皮地图,"从今天起不行了。草原只有一个规矩,就是我说的大札撒。"
哲别靠着帐篷柱子,独眼半眯着:"规矩定了,有人不听怎么办?"
"杀。"
"杀了人手就少了。"
"不听规矩的人留着比少了更坏事。"铁木真转头看塔塔统阿,"刻。"
塔塔统阿清了清嗓子,刻刀在木板上吱吱地走。他念一条刻一条,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哼,但帐篷里安静,每个字都听得清。
"战场抗命者,杀。私藏战利品者,杀。临阵脱逃者,杀。救护战友者,赏。拾遗交公者,赏——"
"够了。"铁木真抬手打断他,"别一条条念了,把木板发下去,每座营帐必须有人能背。背不出来的,罚羊。"
木板发下去以后,营地里热闹了一阵。白天放牧的时候,到处能听到有人嘟嘟囔囔背条文的声音,跟念经似的。有个老牧人背了三天还没背全,急得蹲在羊圈边上揪自己胡子。
但规矩到底管不管用,得出了事才知道。
法典颁布第十二天,一个叫豁儿赤的战士被举报了。他在上次缴获的战利品里私藏了一把镶宝石的弯刀,没上交。举报他的是同帐篷的伙伴。
豁儿赤不是普通人。他跟着铁木真打过十三翼之战,身上三道疤,肩膀上那道箭伤是替铁木真挡的。千户长把案子报上来的时候,特意多说了句:"此人屡立战功。"
铁木真看了那句话很久,把木板扔回给千户长。
"按大札撒办。"
千户长张了张嘴:"大汗,他替您挡过箭——"
"他替我挡箭的时候,我记着。"铁木真端起碗喝了口奶茶,碗底磕在小桌上,"他私藏战利品的时候,大札撒记着。当众处决,你去宣判。"
第二天豁儿赤被绑在营地中央的木桩上。全军集合观看。千户长念完罪状,刀斧手走上前。豁儿赤没求饶,只是扭头看了一眼铁木真帐篷的方向。
帐篷帘子掀开了一条缝。铁木真站在里面,面无表情。刀落下去的时候,他的手指在帘子边捏了一下,指甲掐进了粗布里。
从那天起,军中再没人说"大汗只是说说而已"。连那些根深蒂固的旧贵族也老实了。有个跟过王汗的老千户长私下跟人说:"这回的规矩跟以前不一样——以前杀的是奴隶,这回连有功的战士也杀。真格的。"
一天傍晚,博尔术陪铁木真在河边散步。博尔术憋了好几天的话终于问出口了。
"大汗,我问你个事。"
"问。"
"仗打完了,草原太平了。你花这么大力气弄一部法典,图什么?弓都放下了,还磨刀干什么?"
铁木真蹲下来,捡起一块扁石头打水漂。石头在水面上跳了三下,最后一头扎进水里不见了。
"你觉得弓箭手厉害,还是弓厉害?"
"当然是弓箭手。弓自己不会射。"
"弓箭手会死。"铁木真又捡起一块石头,在手里掂了掂,"弓不会。我在造的不是一张弓,是一张能射过时间的弓。草原上有数不清的弓箭手,死了就烂在土里,没几个人记得。但法规不一样,不需要射手自己也能延续。"
博尔术没再说话,低头看着河面上泛起的涟漪一圈一圈散开。
那天晚上,孛儿帖在帐篷里缝一件皮坎肩。铁木真靠在毡垫上看着她穿针引线,油灯的火苗被帐篷缝里灌进来的风吹得一晃一晃。
"你以前靠的是人。"孛儿帖头也不抬,手里的针线没停,"现在靠的是法。这样即使有一天你不在了,草原也不会散。"
铁木真看着她。她又说先一步说出了他还没开口的话。他没接茬,伸手拨了拨灯芯,火苗亮了一点,灯油发出轻微的嗤声。
半个月后,第一块大札撒石碑立在斡难河边。
石碑是灰白色的,半人高,上面刻着塔塔统阿用畏兀儿文字翻译的法典条文。刻字的时候塔塔统阿手抖了两次,把一个字母刻歪了,铁木真看了一眼没让他改。
铁木真拿了一把铁锤,亲手把第一枚楔钉敲进石碑底座的石槽里。锤子砸下去,火星子蹦出来,有一颗落在靴面上,烧出一个小黑点。
他直起腰,扫了一眼在场的将领。博尔术、哲别、木华黎,还有十几个千户长,站成一排,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。
"谁也不能高于这部法典。"他停了一下,"包括我。"
没人吭声。河风把石碑前的沙土吹出几道纹路,碑面上刻歪的那个字母嵌在石缝里,积了一小撮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