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札撒的石碑立在斡难河边还没干透,铁木真就干了第二件事。
他把所有千户长和部落首领叫到营地中央的空地上,让人在地上铺了一张巨大的羊皮。羊皮上画着密密麻麻的方格和线条,像一张蛛网。
"从今天起,蒙古各部打散重编。"铁木真站在羊皮旁边,一只脚踩在羊皮边上,"不再以部落为建制,以千人队为单位。每个千户一千户人家,编为一个作战单位。每十个千户由一个万户长统领。"
底下嗡地一声炸了锅。
一个老首领率先站起来,胡子都气歪了:"大汗!我们泰亦赤兀部的血脉传了八代,你一句话就给拆了?"
铁木真看着他,没发火。
"血脉是过去传给你的。纪律是我传给你的。以后打仗靠纪律,不靠你爷爷的名字。"
老首领被噎了一下,还想说什么,旁边的年轻千户长拽了他一把,他就没再吭声。
铁木真继续念名单。九十五个千户,一个一个报出来。每个千户长报到名字的人,有的来自乞颜部,有的来自克烈部,有的来自乃蛮部,有的连部落都说不清——就是在铁木真营地里长大的孤儿。部落不同,血脉不同,但从今天起他们只认一个东西:千户编号。
博尔术封了右翼万户长。哲别封了千户长,管着他从塔塔儿部带出来的那帮神射手。木华黎也封了万户长,这个人以前是札木合的部下,投过来以后一直没被重用,这回终于独当一面了。
名单念到一半,又有人跳出来。是个克烈部的旧贵族,以前跟过王汗,投降得早,算是识时务的那种。
"大汗,我把我们部的人编进别人的千户里,他们不服管怎么办?"
铁木真看着他:"他们不服管,是你没本事。换人。"
贵族脸涨成猪肝色,但在铁木真面前不敢再造次,一屁股坐了回去。
名单念完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。九十五个千户长的名字全刻在了木板上,木板立在帐篷门口,每个人走过都能看到自己的名字。
分封完毕后,人散了,博尔术没走。
他站在帐篷里,双手抱在胸前,看着铁木真。铁木真正在解腰带上的佩刀,准备歇了。
"汗王。"博尔术开口了,声音闷得像堵了团棉花。
"嗯。"
"你把我的部曲打散了。编到别人名下去了。你不怕我怨你?"
铁木真停下手里的动作,转过身看他。
"我不怕你怨。"他说,"我怕你死了没人替你报仇。"
博尔术愣住了。
"你那帮人跟着你是因为你活着。"铁木真把刀搁在毡垫上,"你哪天没了,他们各奔东西,谁管你?打散了编进千户里,你出了事,整个千户都得替你扛。这是保你的命。"
博尔术的嘴张了张,又合上了。他低下头,膝盖弯了弯,"扑通"一声跪在地上。这一跪不是跪汗王,是跪他这辈子唯一认的人。
铁木真没扶他,也没说"起来"。他就那么站着,等博尔术自己站起来。
三天后是千户制建成后的第一场演习。
铁木真站在营地北面的一座山头上,俯瞰着下面的草原。九十五个千户分散在不同的位置上,最远的离集结点有三十里路。
"传令。"他对身边的号角手说,"半个时辰,全部到中央集结。"
牛角号响了一长两短。声音在草原上滚出去,像闷雷。
铁木真盘腿坐在山坡上,看着远处。最先动的是最近的一队千户,尘土扬起来往中央移动。然后是第二队、第三队,从东边、西边、北边,像四面八方的溪流往一个湖里汇。马蹄声由远及近,从嗡嗡的闷响变成轰隆隆的雷鸣。
半个时辰不到,九十五个千户全部到位。方阵整齐,旗帜分明,万马齐嘶的声音在草原上回荡。
铁木真没说话。他坐在山头上看了整整一个时辰,一动不动。太阳从头顶挪到了西边,他的影子歪在草坡上,拉得很长。
博尔术牵着马走到山坡下面,仰头看他。铁木真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博尔术看得出来——他在看这支军队的时候,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在烧。不是兴奋,是某种更沉的东西。像一个猎人花了十年打磨一张弓,终于拉满了弦。
当天傍晚,一匹快马冲进营地。马跑得满嘴白沫,骑手的旗子歪在背上,人是趴在马脖子上的。
"急报!"骑手翻身下马的时候腿软了,一屁股坐在地上,"金朝在边境增兵!第一批哨骑已经越过了界碑!"
铁木真正蹲在火堆旁边烤一块羊排,油滴在炭上嗞嗞响。他没抬头,只是把羊排翻了个面,用刀尖在肉上划了一道口子,看看里头的熟度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