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朝的使者到的时候,铁木真正在让人修帐篷门口那个歪了半年的拴马桩。
使者骑着一匹高大的辽东马,穿着丝织的金线朝服,领口绣着龙纹,腰带上挂着一枚金印。他后面跟着十几个随从,个个穿得花里胡哨,跟草原上灰扑扑的皮袍子格格不入。
使者翻身下马,掸了掸朝服上的灰,扫了一眼周围那些简陋的帐篷和满地乱跑的羊,嘴角往下撇了一下。
"大金皇帝有旨。"
他没等通报就往里走,被门口的卫兵拦了一下,他掏出金印晃了晃:"大金使者,谁敢拦?"
卫兵回头看了看帐篷里面,帘子掀开,铁木真走了出来。他没穿大汗的礼服,就是一件旧皮袍子,袖口磨得发毛,脚上的靴子沾着泥。
使者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脸上的表情像是在看一个穿着破衣裳的乡下人闯进了皇宫。
"你就是铁木真?"
"成吉思汗。"旁边博尔术纠正了一句。
使者哼了一声,展开手里的文书,摇头晃脑地念了起来。文书很长,念了大半个时辰,大意是:蒙古自古为大金藩属,今既统一草原,更当恪守臣节,每年进贡良马五百匹、貂皮千张、壮丁二百,不得有误。
念完他把文书往旁边一递,等着铁木真接。
铁木真没接。
他站起来,走到帐篷门口的火盆旁边。火盆里烧着牛粪和枯枝,火不大,但热气扑脸。他伸手接过那份文书,展开看了看,纸很薄,上面盖着金朝皇帝的朱红大印。
"就这些?"他问。
使者点了点头:"大金皇帝仁慈,只收这么多。你该感恩才是。"
铁木真把文书对折了一下,松了手。
文书飘进火盆,火苗"噗"地窜起来,纸边卷曲发黑,朱红的大印在火焰里变成一个暗红色的亮点,然后灭了。
使者脸色变了:"你——你疯了?这是大金皇帝的——"
"这是我的回答。"铁木真没提高嗓门,但帐篷周围安静得连羊都不叫了,"回去告诉你的主人,他的金銮殿,很快要换主人了。"
使者盯着他看了两息,嘴唇哆嗦了几下,一甩袖子转身就走。走到马跟前又回头看了一眼,铁木真已经蹲回火盆边上烤手了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使者走后,帐篷里安静了很久。
一个老贵族第一个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:"汗王……那是大金。有城墙、有百万军队、有铁甲、有弩炮。咱们……能吗?"
铁木真看了他一眼。
"墙只能挡住怕死的人。"
他拨了拨火盆里的炭,一块牛粪裂开了,冒出一股青烟。
"挡不住愿意为这片土地去死的人。"
老贵族不说话了。帐篷里其他人也不说话。火盆里的火苗跳动着,把每个人的影子映在帐篷壁上,晃来晃去。
铁木真没有第二天就发兵。他做了另一件事。
他叫来哲别,挑了二十个最精明的人。有的会说汉话,有的以前跑过商路,有的箭术好到能装成猎户。
"你们扮成商队,分五路进金朝。"铁木真蹲在地上,用树枝在土里画了金朝的大致地图,"我要三样东西。第一,黄河哪段能过、哪段不能过、水深多少。第二,沿边那些城墙有多厚、什么材料、有没有暗门。第三,老百姓的日子过得怎么样,是骂朝廷还是怕朝廷。"
哲别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:"大汗,这事要多久?"
"一个月。一个月后回来,缺一条腿的、少一只手的,都给我活着回来。"
二十个人化整为零,混进了往南走的商队里。有的赶着羊,有的牵着骆驼,有的背着药箱子装成走方郎中。走了三天以后,营地里再也看不见他们的踪影。
探子出发那晚,铁木真回到帐篷的时候,孛儿帖坐在毡垫上缝一件皮坎肩。油灯的光照在她侧脸上,眼角已经有了细纹。
"你又把最危险的事留给自己了。"她没抬头,针线没停。
"探子不是我派的?"
"你选的人,你下的令,你定路线。"孛儿帖咬断了线头,"你每次都这样。最危险的事你说是给别人做的,但你心里清楚——他们死了,下一个去的就是你。"
铁木真坐下来,没接话。
"我没有留给自己。"他说,"我留给未来。"
孛儿帖的手停了。她抬头看着他,嘴唇动了一下,最后什么都没说,低下头继续缝坎肩。针扎进皮子的声音在帐篷里很轻,一下一下的。
铁木真伸手拨了拨灯芯。火苗跳了一下,灯油里冒出一缕细烟,弯弯曲曲地往帐篷顶上飘。
探子出发后第七天深夜,营地里的人都睡了。铁木真还没睡,他坐在帐篷门口,看着南边黑漆漆的天际线。
博尔术从巡逻的路上回来,走到他跟前低声说:"南边有动静。"
铁木真站起来。
远处南方的地平线上,一道灰黄色的烟尘在夜色中隐隐可见。不是一匹马两个人扬起来的那种烟——是成建制的骑兵行军时才有的那种,厚、沉,贴着地面往北滚。
铁木真眯起眼看了看那道烟尘的方向,又看了看风向。风从南边来,把烟尘的气味吹到了鼻子里,带着一股马汗和铁锈混杂的味道。
他转身走进帐篷,从墙上取下那张角弓,弓弦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夜露,冰凉地贴在指腹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