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边天际线上那道烟尘还没散,铁木真已经把该安排的都安排完了。
他在帐篷里蹲了一宿,地上铺着那张磨烂了边的羊皮地图,炭笔在金朝的边境线上画了三道杠。天没亮,传令官就骑着快马连夜跑了八个千户的营地。牛角号在草原上响了一夜,到第二天太阳冒头的时候,九十五个千户全部接到了战备令。
营地里乱成了一锅粥,但乱得有章法。各千户的人马开始清点箭矢、干肉和备用马匹。按照铁木真的命令,每个千户必须配齐三匹战马,马背上挂满水囊和风干牛肉。
“大汗,羊皮不够了。”负责辎重的千户长跑来报告,脸上一嘴燎泡,“冬装做不出来。”
铁木真正站在帐篷门口看士兵们套马鞍,头也没回:“去剥牛皮,薄的也行。让后营的女人开始缝冬衣。”
旁边的博尔术愣了一下,挠了挠后脑勺:“大汗,现在才入秋,离下雪还有俩月呢。这时候备冬衣是不是太早了?”
铁木真转过头看他:“你觉得这仗一个月能打完?”
博尔术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来。
“这一仗会打到明年。”铁木真把目光转回营地,“金人不会跟我们野战,他们会缩在城墙后面。我们要围着他们打,围到冬天,围到他们粮草断绝。没有冬衣,咱们的兵冻死得比战死的还多。”
博尔术咽了口唾沫,转身去安排。走出去两步又被叫住。
“博尔术,箭矢再往上加两成。”铁木真补了一句,“打金人,箭不够用。”
下午,铁木真带着哲别去巡视辎重营。后营的帐篷里堆满了新打的箭头和修补好的弓弦,空气里全是铁锈味和马汗味。
走到最角落的一顶破帐篷前,铁木真停下了脚。帐篷里传出“嘣、嘣”的弓弦声,节奏比寻常的拉弓快得多。
他掀开帘子走进去。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正蹲在地上摆弄一张怪模怪样的弓。这弓比寻常的骑弓短了一截,弓臂不用牛角,而是用了三层薄木片粘合,弓弦也不一样,细得像牛筋编的辫子。
老头叫巴歹,是营地里干了二十年的老弓匠,手上的老茧比马鞍子还硬。
“这是啥玩意儿?”铁木真蹲下来问。
巴歹头也没抬:“我琢磨的新玩意儿。寻常骑弓拉一次搭一次箭,太慢。我把弓臂改短,弦变轻,能连着放三箭,不用拉满,靠手速。”
铁木真伸手:“给我试试。”
巴歹把弓递过去。铁木真拿在手里掂了掂,轻得出奇。他走出帐篷,翻身上马,从箭筒里抽了三支箭夹在指缝里。
前面百步外插着根枯木棍。铁木真双腿一夹马腹,马跑起来。他侧身拉弓,没拉满就松弦,“嗖”的一声,第一箭飞出去,钉在木棍边上。手没停,第二支箭已经搭上,松手。第三支紧跟着飞出去。
三箭放完,前后不到三息。第三箭正中木棍,把棍子劈成了两半。
哲别在旁边看着,独眼亮了一下:“好东西。准头差了点,但这速度,骑兵冲阵够用。”
铁木真勒住马,把弓还给巴歹:“这弓叫什么名?”
巴歹挠挠头:“还没起名呢,大汗您给起一个?”
铁木真看了看手里这张轻巧的短弓,又看了看不远处正在练习射箭的术赤。术赤骑在马上,拉弓的姿势像极了当年的自己。
“叫术赤弓。”铁木真说,“给所有骑射兵都配上这种弓。巴歹,你带十个学徒,日夜赶工。”
巴歹咧嘴笑了,露出缺了两颗的门牙:“得嘞大汗,管够!”
当晚,整个营地没一个人睡得着。不是铁木真下的令,是士兵们自己睡不着。帐篷外面到处是磨刀的霍霍声,有人把马鞍子拆下来又装回去,有人把箭羽一根根理顺。几个老兵围在火堆旁,低声骂着金人,也骂着这鬼天气。
“金人那城墙老高了,听说能挡住飞鸟。”一个年轻的士兵搓着手,声音有点抖。
“怕个鸟。”旁边的老兵往火里吐了口唾沫,“大汗说打,那就打得下来。你只管跟着马跑,刀往人多的地方砍就完了。”
铁木真没在帐篷里待着。他牵着马走到营地边缘,翻身上了马,一个人往斡难河边走。夜风很凉,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马蹄。
到了河边,他下马,蹲在河滩上。水很凉,他捧起一捧喝了半口,剩下的洒在脚边的泥地上。水渗进土里,留下一块深色的湿痕。
他仰起头,满天繁星压在头顶,亮得晃眼。
“父亲。”他声音很低,混在河水声里几乎听不见,“我要开始打你没能亲眼看到的仗了。”
他在河边坐了很久,直到东方地平线上泛起一线鱼肚白。
博尔术策马跑过来,在他面前勒住马,点了点头。什么都没说,但意思很清楚:一切就绪。
铁木真站起来,拍了拍裤腿上的泥。他翻身上马,马嚼子在他手里勒得咯吱响了一声。他松了松缰绳,双腿一夹。
“啪”的一声马鞭响,战马猛地窜了出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