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把帐篷帘子吹得啪啪响，里面的炭盆火苗子乱窜。
铁木真盘腿坐在羊皮地图前，手里攥着根烧了一半的木炭。地图南边那条红线已经画了三天，终点停在一个墨点上。
他用炭笔在墨点上敲了敲，声响沉闷。
“这是第一道门。”
博尔术正在擦刀，闻声抬头看了一眼：“大汗，探马回报，那堡不大，夯土垒的。”
“多高？”
“不到三丈。”
哲别掀开帘子钻进来，带进一股子外面的冷气。他把马鞭扔在地上，没急着坐：“高是不高，但那是硬茬。外面挖了壕沟，宽一丈，深八尺，沟底全是削尖的木桩子，还有箭塔盯着。”
铁木真把木炭扔进炭盆，炭灰扑了一下。“明日去看看。”
……
大军开拔，晌午过后到了那座堡跟前。
这地界选得刁钻，夹在两山之间的风口上。远远看去，那堡子孤零零蹲在那，灰扑扑的一道墙，并不算高，也不算厚，但扎扎实实堵死了往南去的路。
铁木真勒马绕着走了一圈。
离堡墙五十步开外，地面像是被刀剜去了一块肉。那壕沟挖得齐整，挖出来的土全堆在沟边，筑成了一道土垄。堡墙上每隔几步就有一个黑黢黢的箭孔，像无数只死鱼眼，冷冰冰地盯着外面。
“大汗，射程内冲不过去。”哲别眯着独眼看了一会儿，“马过不去沟，人跳下去就被串串儿。”
铁木真没接茬，策马回到阵前。
他扫了一眼身后那几千张脸。大多是没见过城墙的牧人，有的还在摸马鞍上的弓，有的盯着那座灰土堆看个没完。
“一千骑。”铁木真抽出弯刀，指了指堡门正面，“冲一次。探探深浅。”
号角声“呜”地响起来，单调，直愣愣往天上窜。
前排的一千骑兵把马腹一夹，冲了出去。
马蹄声轰隆隆卷过去，尘土扬起来，遮住了半个天。骑兵们伏在马背上，挥着刀吼叫着往前压。
三十步。二十步。
堡墙上忽然冒出一片黑影，紧接着就是“嗡”的一声闷响。
那不是几只箭，是一片箭雨。
跑在最前面的几十匹马猛地急停，前蹄扬起来，却正好把自己亮成了靶子。几支长箭噗噗地钉进马脖子，马嘶鸣着往旁边栽倒。
后头的马收不住脚，一头撞进前面的壕沟。
“噗嗤”一声，那是肉被木桩扎穿的声音。
人和马挤在沟里，惨叫混着骨头的折断声。后面的骑兵想绕开，可那壕沟挖得太宽，马跳不过去，只能在沟边打转，成了墙头箭塔的活靶子。
箭像下雨一样往下泼。一炷香的工夫，那条沟就被人和马的尸体填满了一半。
博尔术手里的刀柄攥出了汗，他猛地转头：“鸣金！撤！”
铜锣当当乱响。剩下的骑兵拨转马头，丢下了一地尸体和还在哀鸣的战马，稀稀拉拉跑了回来。
铁木真没动。
他坐在马上，看着那条沟。
太阳偏西，风冷了。清点损失的什长把羊皮卷递给博尔术。博尔术看了一眼，嘴唇抿成了一条线，拿着卷子走到铁木真马前。
“三百一十七人。”博尔术声音发紧，“两个百夫长，都在沟里。”
铁木真接过羊皮卷，展开看了一眼。那上面的数字像烙铁一样烫眼。
他把卷子折好，塞进腰带里。
“把人抬回来。”他调转马头，“马也抬回来。晚上吃肉。”
……
晚上营地里的火堆烧得旺，但没人说话。
士兵们蹲在火边啃着干肉，有人嚼着嚼着突然停住，把脸埋进膝盖里抽了两下肩膀。
铁木真离大部队五十步远，独自坐了个火堆。
他面前是用石头和枯树枝摆的一个小沙盘。几块石头那是堡，几根树枝那是壕沟。他拿手指拨弄着树枝，把一根树枝往前推，推到石头跟前，然后一巴掌拍下去。
树枝断了。
他又拿起一根，推过去，再拍断。
哲别从黑暗里走过来，在他对面跪下，没吭声。
“明天我带人冲。”哲别憋了半天，“我带敢死队，填也要把沟填平。”
“冲不进去。”铁木真把折断的树枝扔进火堆，火星子劈啪炸开，“那是墙，不是羊群。你砍不死它，它也不怕死。”
哲别没听懂，又好像听懂了。
“大汗，那咋整？”
铁木真没理他，招手叫来亲兵：“把下午抓的那个俘虏带上来。”
亲兵从后面拖上来一个穿皮甲的汉子，双手反绑着，脸上全是灰。他是从沟里爬出来的西夏斥候，被蒙古巡逻队按住了。
铁木真用树枝拨了拨火：“那座堡，修了多久？”
斥候抖了一下，膝盖一软跪在地上：“大汗饶命……小的不知道，小的只是个斥候……”
“说实话。”
“听老辈人说……从小的祖父那辈就开始修，到我这一代，修修补补，那是三代人的功夫。”
铁木真点了点头。
“给他松绑，给口吃的。”
斥候愣了一下，被亲兵拖走了。
铁木真看着那堆石头和树枝，沉默了半晌，才转头看向一直站在身后的博尔术。
“三代人，修了一道沟。”铁木真声音很平，“我要用多久，拆掉它？”
博尔术没接话，他看着大汗的侧脸，火光映在那张脸上，阴影把颧骨拉得很长。
铁木真忽然站起来。
“把那个汉人铁匠叫来。”
……
张荣是两天前被哲别顺手捎回来的。他本来在金国边境的一个镇子上打铁，蒙古人来了，铺子烧了，人就被绑上了马背，扔在辎重队里修马掌。
这会儿被两个壮汉从被窝里拎出来，连拖带拽弄到了铁木真的大帐里。
张荣抖得像筛糠，一进门就跪在地上磕头：“大汗饶命！小的就是打铁的！小的没犯事！”
铁木真没说话，从旁边捡起一块碎砖头。
那是下午从壕沟边上捡回来的，是那座堡墙上掉下来的土渣，已经被夯得像石头一样硬。
“拿着。”
张荣战战兢兢接过来，那砖头沉甸甸的，压手。
铁木真坐在虎皮椅上，腰挺得笔直，目光像两把刀子：“你看看这玩意儿。告诉我，怎么样才能比它硬？”
张荣愣住了，捧着那块土砖翻来覆去看。
“大汗，这……这是夯土，里头掺了糯米汁和石灰，还拌了草筋，硬得跟铁一样。”张荣咽了口唾沫，“刀砍不动，箭射不透。”
“我知道砍不动。”铁木真身子往前倾了一点，“我问你，怎么弄碎它？”
张荣眼珠子转了转，试探着说：“得用砲……不，得用比它更硬的东西。比如，铁。”
“铁？”
“对，铁。铁铸的锤，或者是铁铸的弹丸，用抛石机扔过去，能砸裂。”张荣见铁木真没杀他的意思，胆子稍微大了一点，“小的以前在老家，见过金人修城，也见过他们攻城。他们有一种震天雷，铁壳子里装火药，扔过去能炸开。咱们没火药，但有铁，能做铁锤。”
铁木真盯着他看了一会儿，突然伸手从案子上抓起一把生铁条，那是修马掌剩下的下脚料。
“砰”地一声，扔在张荣面前。
“这够不够？”
张荣看着那堆铁，眼睛亮了一下，又暗下去：“够是够，但这得化铁，得有炉子，还得有人……”
“人我有。炉子你搭。”铁木真打断他，“三天，我要看见能砸墙的东西。”
张荣看着地上那堆铁，又抬头看了看铁木真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没有杀气，只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定力。
他咬了咬牙，捡起一根铁条：“三天……只能做几个铁锤。要大，要沉，还得配抛车。”
“那就做。”铁木真站起来，走到张荣面前，“做好了，我赏你。做不好，我把你扔进沟里填坑。”
张荣打了个哆嗦，抱着那堆铁条，磕了个头，连滚带爬地出去了。
铁木真重新坐下来，看着案子上那块碎砖，伸手拿起来，大拇指在砖面上用力搓了一下。
那砖面像砂纸一样粗砺，磨得指腹生疼。
“三代人的墙。”他低声说了一句。
博尔术站在一边，看着大汗手里那块砖，手里的刀柄被攥出了汗。
“传令下去，”铁木真把砖头扔回案上，声音不大，但穿透了帐篷里的烟气，“明天不用攻了。让士兵去砍树。”
“砍树？”
“对。我要让这座堡，看不见太阳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