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荣捧着那块碎砖,像是捧着个烫手的山药。
他翻来覆去看了半晌,又伸出黑乎乎的大拇指在砖面上蹭了两下,甚至把鼻子凑近闻了闻。做完这些,他抬头看了一眼铁木真,喉结滚了一下。
“大汗,这玩意儿邪乎。”
“哪儿邪乎?”
“里头掺了糯米汁。”张荣指着砖面那些细密的灰白色颗粒,“还有石灰,混着草筋夯出来的。硬度跟铁差不了多少,甚至比生铁还韧。普通的铁锤砸上去,也就是个白印子。想把这一整面墙砸开,咱们手里那点铁,不够看的。”
铁木真没说话,手指在刀柄上敲了两下。
“那就用别的。”
……
第二天一早,号角吹响了。
这回不是骑兵冲锋。六辆蒙着生牛皮、包了铁皮的冲车被推了出来。每辆车底下都藏着一队士兵,弓着腰,喊着号子推着车轱辘往前滚。
冲车比人快,轰隆隆地压过草地,直奔壕沟对面。
堡墙上的箭孔里又冒出了黑影,但这回没射箭。
冲车推到壕沟边上,正准备搭板桥,城头上突然扔下来几个陶罐。罐子砸在车顶上,啪地碎了,一股黑乎乎的油流了下来。
紧接着是一支火箭。
“轰”的一声,火苗子窜起两丈高。火油见风就着,牛皮瞬间烧卷了皮,铁皮被烧得发红。
藏在地下的士兵被烟熏得受不了,哭喊着从车底钻出来。刚一露头,身上沾了火星就变成个火人,惨叫着往壕沟里跳。
“救人!”
博尔术吼了一声,策马冲了上去。他伸手去拽一个滚在地上的火人,那士兵身上的皮都烫熟了,粘在他手上。
一直打到日头偏西,三辆冲车烧成了废铁,剩下三辆退了回来。博尔术回来的时候,左臂上一大块皮肉没了,红肉翻在外面,血顺着胳膊肘往下滴。
铁木真看了一眼他的伤,没叫医官,只说了句:“洗洗。”
……
哲别憋了一肚子的火。
第三天,他带着那一帮神射手爬上了离堡三百步远的一座土丘。这个距离,寻常的弓箭射过去也就是强弩之末。
他让人把强弓都拿来。
“射那个孔。”
哲别独眼眯着,拉满弓弦,“崩”的一声,箭矢带着啸叫飞出去,正中城垛的砖缝。箭杆在墙砖上磕出一溜火星,歪了半截身子扎进去,没伤着人。
城头上几个守军晃了一下,照样缩在掩体后面该干嘛干嘛。
哲别把手里断了弦的弓扔在地上,拔刀砍断了旁边的一截枯木。
“没用。”他咬着牙,“箭头都卷了。除非把那墙皮扒了一层又一层。”
……
第四天晚上,木华黎想了个辙。
“大汗,那是土墙,总有裂缝。我带人爬上去。”
铁木真看了他一眼,点了点头:“小心。”
后半夜,月亮被云遮住了。三十个敢死队衔着枚木片,摸黑贴着墙根往上爬。
刚爬到一半,城头上突然亮起一片火把。
“砸!”
滚木和礌石像冰雹一样砸下来。
根本没处躲。爬在前面的人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被砸成了肉泥,木华黎在后面推了一把,被一块磨盘大的石头擦着肩膀滚下去,半边身子砸在泥里。
这一仗打完,抬回来八个死尸,五个残废。
木华黎跪在大帐里,头都不敢抬:“大汗,末将无能。”
铁木真走过去,伸手把他拽了起来。
“不是你的错。”铁木真看着那张灰扑扑的脸,“是我错了。我以为墙就是墙,砸碎就行。没想到,墙是活的。”
他转过身,让人把那个西夏斥候又提了上来。
这次铁木真没发火,甚至让人给了斥候一碗热羊奶。
“喝完这碗奶,告诉我实话。”铁木真蹲下来,看着斥候那双惊恐的眼睛,“你们守着这堡,最怕什么?”
斥候捧着碗,手哆嗦得厉害。他抬眼看了看旁边的张荣,张荣没动,只是用汉话低声说了句:“想活命就说实话。”
斥候咽了口奶,又咳了两声:“怕……怕有人在墙根底下挖洞。只要把墙根挖空了,上面再硬的砖也得塌。”
张荣在旁边接了一句:“这叫挖墙脚。也是最土的法子。”
铁木真站起身,没再问。
……
那一夜,大帐里的灯没灭。
博尔术守在门口,听着里面传出木炭在羊皮上划拉的沙沙声,一下一下,磨得人心慌。
天快亮的时候,铁木真掀开帘子出来了。
他眼窝陷下去一圈,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。他手里攥着那张羊皮,上面画着个怪模怪样的东西:一根粗长的木头横在一个架子上,一头绑着块大石头,另一头拖着一根绳套。
“把张荣叫来。”
张荣被喊醒,迷迷瞪瞪跑过来,接过羊皮看了一眼。
“这是……抛石机?”
铁木真指了指那个图:“我不懂你们叫什么。我就叫它破墙锤。能不能造?”
张荣把羊皮凑到光底下,手指顺着那根长木杠杆比划了一会儿,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能造。但这支点不对。”张荣指着木头底下的那个三角架子,“您画的这个位置,石头扔出去砸不到墙,得往前提三尺。还有这绳套,得用牛皮绞紧了,不然一拉就断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铁木真:“大汗,这图纸得改。”
旁边几个护卫的手都按在了刀柄上。没人敢跟成吉思汗说“你错了”。
铁木真盯着张荣,盯着他那双沾满铁锈的手和那张有些旧的羊皮。
过了一会儿,他把羊皮抽回来,扔回张荣怀里。
“改。”
张荣愣了一下,赶紧抱住那张皮。
“三天。”铁木真说,“我要看见它砸在那堵墙上。”
张荣吸了口气,把羊皮揣进怀里,冲着铁木真拱了拱手:“三天。但您得给我找人。光靠那几个打铁的徒弟不够,我要木匠,还要大木料。”
“去挑。要谁给谁。”
张荣没再多话,转身就往工匠营跑。跑到一半又折回来,把地上的那块碎砖捡起来揣进兜里。
铁木真看着他跑远的背影,转头对博尔术说:“让他吃好喝好。这人留得住。”
博尔术点了点头,看了一眼自己的伤手,又看了一眼远处那座灰扑扑的边堡。
“大汗,要是这东西管用,咱们是不是就不用拿命填沟了?”
铁木真没回答,他转过身,看着东方泛白的天际线,那是堡墙的方向。
“墙修了三代人。”他声音很轻,“咱们只用了三天,就找到了拆它的锤子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