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,整整三天。
工匠营里的火没灭过,烟囱里往外喷着黑烟,把半边天都熏灰了。
到了第四天日头冒尖的时候,那台怪模怪样的家伙终于立起来了。
粗笨的硬木架子,五个人高的一根杠杆横在上面,像个没装轮子的大车。杠杆的后头吊着个铁皮裹着的大石头,足有磨盘大;前头是一大把绞紧的牛皮绳,看着像乱蓬蓬的马尾。
张荣顶着俩黑眼圈,手背上新添了好几个燎泡。他把最后一块楔子打进木榫里,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,呼哧呼哧喘着粗气。
铁木真不知什么时候来的。
他围着那木架子转了三圈,靴子踩在刨花堆里嘎吱作响。他在架子后面停住,蹲下来,伸手拽了拽那根吊着巨石的牛皮索。
拽了两把,纹丝不动。
“这玩意儿能扔多远?”铁木真没回头。
张荣赶紧爬起来,拍打着膝盖上的灰:“大汗,这我没敢保准。得看配重,还得看风向……”
“我就问你,扔得进去不?”
“砸墙根没问题。”张荣咬了咬牙,“要是砸角楼……还得看老天爷赏不赏脸。”
铁木真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木屑。
“明天试一试。砸不进去,你也就不用看了。”
……
第二天一大早,不用号角催,全营的人都围过来了。
九十五个千户长,加上那帮看了几天热闹的牧民,围得里三层外三层。那台投石机孤零零立在空地上,像只待宰的羊。
张荣站在架子边上,手心全是汗,在裤子上蹭了两把。
“装石!”
几个徒弟抱起那块磨盘大的石头,吭哧吭哧装进了铁兜里。杠杆的前端被绞盘绞得低低的,像是一头压低了角的公牛。
“放!”
张荣一斧头砍断了销子。
“呼——”
那是皮肉撕裂空气的声音。
杠杆猛地弹起来,那块巨石被甩向半空,划出一道难看的黑线。它越过人群头顶,飞过营地边缘的栅栏,越飞越远……
“嘭!”
一声闷响。
石头砸在了边堡墙根前十步远的泥地上,溅起一片土腥味。砸得不深,但动静不小。
人群里一片死寂。
没人见过这玩意儿。马不会跑,人不会叫,但这块石头却跑得比马还快,砸得比刀还狠。
张荣腿肚子转筋,偷眼去看铁木真。
铁木真盯着那个土坑看了半晌,忽然把手里的马鞭往地上一扔。
“啪。”
他把手掌拍在木架子上,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野地里听得很清。
“好东西。”
张荣长出了一口气,腿一软差点没站住。
“大汗,力道散了。”张荣看着那个落点,职业病犯了,指着杠杆后面,“配重不够。得加铁。加得越多,砸得越狠。”
铁木真没废话,转头看哲别:“把营地里所有的铁渣子、废刀头都搬来。全给他。”
……
到了下午,配重加了一倍。
这回杠杆压下去的时候,架子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,像是在跟那一兜石头较劲。
“放!”
又是“呼”的一声。这回声音更沉,像闷雷滚过头顶。
巨石拔地而起,飞得更高。它越过那堵硬邦邦的城墙,直接飞进了城里。
过了一会儿,里面传来“轰隆”一声,紧接着是一片乱七八糟的喊叫声。
虽然看不见砸中了什么,但动静听着就解气。
围观的牧民们开始起哄,有人把帽子扔上了天。
铁木真没笑。他骑上马,打着旋儿跑到离边堡三百步远的地方,在那儿插了根枯树枝。
然后他跑回来,指着那根树枝对张荣喊:“我要你砸那儿。那是角楼的地基。”
张荣眯着眼看了一会儿,摇了摇头:“大汗,够不着。这距离太远了,现在的重量压不住。”
“加铁。”
“营地里没铁了。都加进去了。”
铁木真愣了一下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。皮袍子,弓箭袋,还有腰间那把从乃蛮部缴获的镶金弯刀。
他解下刀,扔给张荣。
“熔了。”
张荣吓了一跳,抱着刀不知道该干嘛:“大汗,这是刀……这是您的佩刀……”
“这本来是杀人的刀。”铁木真看着他的眼睛,“现在它用来杀墙。熔了它,再加铁锭。砸不塌那个角楼,我留着这刀也没用。”
张荣看着手里那把还在反光的弯刀,又看了看铁木真那张铁一样的脸。
他把刀往地上一扔,冲着徒弟吼了一嗓子:“搭炉子!熔刀!把那几个坏掉的马掌也扔进去!”
……
第五天清晨。
这一回,一字排开了十台投石机。
张荣没睡,眼珠子红得像兔子。他拿着根木棍在前面比划了半天,然后回头吼道:“绞盘绞紧了!谁敢松一把,我把他手剁了!”
十块巨石装填完毕。
铁木真坐在马背上,手里攥着缰绳。
“砸。”
张荣一挥手,十把斧头同时落下。
“呼——呼——呼——”
十道黑影遮住了半边天。
它们在空中划出十道丑陋又沉重的弧线,带着风声,呼啸着扑向那个矗立了几代人的西夏边堡。
“轰隆!”
那一瞬间,地都抖了三抖。
最东边的那个角楼被三块石头同时砸中。夯土砖像豆腐一样碎开,木梁崩断的声音像骨头折断一样清脆。
角楼的一半像是被巨人的手掰下来一块,哗啦啦塌成一堆废土。
灰尘冲起来,遮住了半面墙。里面的惨叫声隔着几百步都能听见。
这一回没人欢呼。
士兵们张大嘴看着那堆废墟,像是第一次看见这种力量。那种不需要人命去填,就能把人挡在里面的东西,砸烂了。
铁木真把马鞭插回腰间,看着那道塌了一半的墙。
“这就是学。”他对旁边的博尔术说,“三天前我们折了三百人,三天后我们砸了他们的墙。学会了这玩意儿,这世上就没有进不去的门。”
……
入夜。
对面西夏边堡里灯火通明。
那是锯木头的声音,还有人在扛土石砖块。角楼塌了个缺口,他们在连夜修。
铁木真坐在帐篷门口,听着远处那叮叮当当的修补声,撕着一块干肉。
“他们在补墙。”博尔术在旁边倒了碗水。
“补吧。”铁木真把肉咽下去,声音像含着块冰,“明天咱们接着砸。我也想看看,是他们修得快,还是我砸得快。”
他把装肉的皮口袋往地上一扔,拍了拍手上的油。
“告诉张荣,明天把那十台机器再往前挪五十步。这次别砸角楼,给我砸城墙中间。”
博尔术应了一声,转身去了。
铁木真靠在椅背上,看着远处那点微弱的灯火。
风吹过,带来一股烧焦的木头味。那是墙的味道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