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座角楼没撑过第二天。
一夜的修补就是个笑话。天刚亮,十台投石机的绞盘又转起来了。
“放!”
第一轮齐射。
十块巨石飞过去,有四块砸在同一个地方——那是昨天已经被砸酥了的墙根。
“轰隆”一声,半截角楼像是被人从腿上砍了一刀,身子一歪,整座塌下来。烟尘腾起来两丈高,把那面还在飘着的西夏旗给埋进去了。
铁木真坐在马上,连眼皮都没眨一下。
“接着砸。别停。”
……
这一砸就是五天。
张荣把工匠营分成了三班,人歇,机器不歇。白天盯着烟柱校准,夜里在投石机前面点三堆火把,照着那面墙打。
到了第三天,营地附近能搬的石头都搬光了。铁木真指了指后头的石山:“没石头就拆山。接着砸。”
那是蛮不讲理的打法。
甚至不需要瞄准。那座堡才多大?只要把石头扔过去,砸哪儿不是砸?
西夏边堡的南墙最先扛不住了。
那天下午,一块三百斤重的石头砸在墙腰上,墙面上绽开一道口子,像条蜈蚣一样从头顶裂到底下。
墙里面“咔嚓”一声响。
站在墙根下的博尔术听见了,那是大梁断筋的声音。
“大汗,那墙要倒。”
“还没倒。”铁木真看着墙面上那条缝,“再补两块石头。”
……
堡里面这会儿已经乱套了。
一个西夏老兵缩在墙根底下啃一块像石头一样的干粮。头顶上每砸一下,就有一股土往下落,落在他的汤碗里。
“别抖。”老兵骂了一句旁边的年轻兵,“抖什么?墙还没塌呢。”
年轻兵脸白得像纸,手里捧着头盔:“叔……这墙撑不住了吧?”
老兵把碗里的土往外泼了泼,没说话。
“那玩意儿……那是鬼打的吧?”年轻兵哆嗦着,“咱们修了一辈子的墙,那是砖吗?那是祖宗的骨头。怎么能让那帮放羊的一下子就砸烂了?”
老兵叹了口气,把干粮塞进嘴里嚼。
“墙是祖宗修的,命是自己的。”
他抬头看了一眼头顶那道越来越大的裂缝,灰尘簌簌地往下掉,迷了眼。
“撑不住了。”老兵把最后一口汤喝了,抹了把脸,“我也撑不住了。”
……
第五天早上,东墙终于塌了。
那是一个两丈宽的豁口。最后一块石头砸进去的时候,像一只大手把那堵墙给撕开了。石头带着惯性滚进堡里,一头撞进了马厩。
几匹马连哼都没哼就被压成了肉泥。
守将站在那个豁口边上,风吹着他的盔缨。
他能看见外面。那片平地上,蒙古人的骑兵阵像黑云一样压在前面。十台还在冒烟的投石机旁边,站满了挽着弓的射雕手。
不用再看了。
他转过身,对旁边吓得拿不住刀的传令兵说:“把白旗竖起来。”
……
城门没开,是那个豁口里走出来人。
守将走在最前面,后面跟着剩下还能站的兵。
他走到铁木真马前三步远的地方,膝盖一软,跪在冻土上。
“守将请降。”
他嗓子哑得像吞了炭,头也没抬。
“全堡上下——三百四十二人。悉听大汗处置。”
博尔术策马上前两步,凑到铁木真耳边,声音压得极低:“三百四十二。大汗,咱们前两天折在沟里的人,也是三百来个。”
铁木真没搭理这话。
他翻身下马,靴底踩在地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他走到守将面前,低头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背影。
“抬起头。”
守将哆嗦了一下,慢慢直起腰。
那是一张被烟熏黑的脸,额头上还有道血痂,眼睛里全是红血丝。
铁木真看着他,语气平平淡淡:“你们的墙——修了多少年?”
守将愣了一下。他没料到是这个问法。
“祖辈传下来的……”他咽了口唾沫,声音还在抖,“到我这一代,修了……三代人。”
铁木真点了点头。
他转过身,没再看那守将一眼。
“三代人,拆了五天。”
他走到马前,抓住缰绳,翻身上马。马打了个响鼻,蹄子刨了两下土。
铁木真调转马头,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还跪在地上的守将。
“带着你的人走。”
守将猛地抬起头,像是没听懂。
“大汗?”
“走。”铁木真甩了一下马鞭,“回去告诉你们的王。下一个城的墙,我会拆得更快。”
守将张着嘴,半天没合上。他看着那个骑在马上的男人,嘴唇动了动,最后只磕了个头。
“谢……谢大汗。”
……
铁木真没进城收刮金银。
他甚至没让大队人马进去驻扎。
他只带了博尔术和两个亲兵,策马从那个豁口钻了进去。
堡里一片狼藉。到处都是碎砖头和断了的木梁,空气里全是土腥味。
铁木真骑马径直穿过了中庭,停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。
那是堡里的铁匠铺。
铺子的门半掩着,里面炉子里的火还没灭,还残着点红光。
铁木真跳下马,走进去。
案板上乱七八糟地扔着些半成品,有个铁镫子,还有几根打了一半的长矛。
最边上,放着一把还没来得及淬火的弯刀。刀刃黑沉沉的,只有刃口有一线亮光。
铁木真伸手拿起来。
沉,压手。比草原上那些轻飘飘的骑刀沉了一倍。
他手指在刀背上弹了一下,“当”的一声脆响。
“好钢。”
他把刀扔回案板上,拍了拍手上的铁锈。
博尔术站在门口,看着这间逼仄的小铺子:“大汗,这就完了?这破铺子里没啥值钱货。”
“值钱的是手艺。”
铁木真走出来,看了看外头蹲着的一圈俘虏。
“把这里的铁匠带走。”他指了指铺子里,“还有识字的文书,都带走。”
博尔术应了一声,转身要去安排。
铁木真又补了一句:“别杀。好生养着。”
他看着远处还在冒烟的废墟,声音不轻不重地飘过来:
“西夏人会修墙。但他们会造的东西,不止是墙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