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木真从那间满是烟熏味的铁匠铺走出来的时候,身后跟出来三个人。
三个西夏人,衣裳破烂,脸上手上全是黑灰。
走在最后那个年纪最大的,左手里还死死攥着一把淬火钳,钳子头上还带着红,他大概是吓懵了,那一整天都没想起来把这玩意儿放下。
校场中间,那三百多号降兵缩成一团,跪在冻土上,挤得紧紧的。
风从那个豁口吹进来,刮得人后颈发凉。
博尔术牵着马走过来,手里提着个皮口袋:“大汗,干粮袋分下去了。每人够吃三天。”
铁木真看了一眼那群跪在地上的人。那些脑袋磕在土里,连抬都不敢抬一下。
“让他们走。”
博尔术愣了一下,手里的马缰紧了紧:“大汗?全放了?这可是三百多张嘴,放回去也是兵。”
“不是兵。”铁木真翻身上马,靴子踩进马镫里,“是舌头。”
他居高临下地看着那群人,声音不大,但扔在地上砸坑:“让他们去最近的城池报信。告诉那里的人,我们来了。让他们有时间害怕。”
那群降兵抬起头,脸上一片茫然,随后是像捡了条命似的狂喜。有人连滚带爬地往豁口跑,有人还在发愣,被后面的人推搡着往外挤。
“三天干粮。”铁木真看着那些后背,“走到下一座城,刚好够饿。”
……
另一边,张荣正蹲在地上,跟一群匠人挨个过话。
二十个铁匠,十五个木匠,八个石匠,还有五个看着就像读书人的文书,被单独拎出来站成一排。
张荣走到那个还没放下钳子的老铁匠面前,上下打量了一眼。
“你这手,是打了几十年的。”
老铁匠哆嗦了一下,钳子终于掉在地上,砸出一声脆响。
“小的……祖上三代都是打铁的。”
张荣转头看向铁木真,用手指了指那老汉:“大汗,这个要带走。我在铺子里看了,那几把没打完的刀,淬火的火候拿得极准。这比那座烂墙值钱。”
铁木真点了点头。
“带上。”
他又走到那几个文书面前。这帮人平时不干活,身上倒是比匠人干净些。
最年轻的那个文书腿一直在抖,脸上的肉都在颤。最老的那个头发花白,腰板挺得直直的,只有下巴绷得很紧。
铁木真走到那老文书面前站住。
“你会写什么字?”
老文书抬起头,声音有点哑,但吐字清楚:“汉文、西夏文。契丹文也略通一点。”
铁木真从怀里摸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羊皮,递过去。
“写一行字。”
老文书接过羊皮,从袖子里掏出一根炭笔,手稳稳地悬在皮子上。
“写什么?”
铁木真看着他:“墙倒了,人没倒。”
老文书愣了一瞬,炭笔落在皮子上,刷刷几笔,字迹工整有力。
他把羊皮递回来。铁木真看了一眼,没看懂那是什么体,但他看懂了那股子架势。
“从今天起你跟着我。”
铁木真把羊皮折好,塞回腰带,“我的嘴以后就是你手里的笔。我说什么,你写什么。别写岔了。”
老文书拱了拱手:“领命。”
……
大军拔营是在正午。
那座塌了一半的边堡孤零零扔在身后,像条被打断了脊梁的死狗。
铁木真骑马走过那个豁口,没有回头。哲别策马跟上来,手里还牵着几匹从堡里换出来的好马。
“大汗,这城就这么扔着?也不留人守?”
铁木真没停:“守什么?这破地方连狼都不来。”
“那要不要拆平了?省得以后他们又修起来。”
“不拆。”
铁木真马鞭指了指那面还剩一半的墙,“留着。让路过的人看看,这就是不投降的下场。这比留着兵守着管用。”
哲别回头看了一眼那堆废墟,点了点头:“是。这景看着比刀还吓人。”
队伍一路往南走。
到了夜里宿营的时候,大帐旁边没像往常那样生起篝火烤肉,反而支起了一块大白毡子。
毡子前头,那个汉人铁匠张荣手里拿着根木棍,脚底下摆着几块石头和木板。
底下坐了一圈人。博尔术、哲别、木华黎,还有十几个千户长。
这帮平日里杀人不眨眼的粗人,这会儿都盘着腿,瞪着眼,跟听评书似的。
张荣用木棍敲了敲那块石头:“这叫夯土。看这层理,横着的一层,竖着的一层。你们要是拿石头砸,砸中间没用,那是硬芯。得砸这儿——”
木棍戳在石头底下的一块泥饼子上。
“这是根。根松了,上面的墙再硬也是空的。”
博尔术皱着眉,伸手摸了摸那块泥饼子:“这跟打仗有什么关系?”
“关系大了。”张荣蹲下来,“咱们造那抛石机,石头扔过去不是为了听响。是为了找这个根。以后看见城墙,别光顾着冲。先看它是怎么砌的。土坯的怕水,砖砌的怕楔子,石头的怕震。你们得学会看墙的脸色。”
哲别在旁边哼了一声:“这还要看脸色?我看着都差不多。”
“看着差不多,砸下去就不一样了。”张荣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砸错地方,累死三匹马也砸不开。砸对地方,三块石头就倒一面墙。”
哲别没再吭声,摸着下巴琢磨了一会儿。
铁木真坐在后头没说话,一直盯着那张毡子看。这时候他站起来,走到人群后面。
“记住了吗?”
博尔术回过头:“记住了。我们在学怎么拆。”
“不光是拆。”
铁木真看了一眼远处黑漆漆的夜色,那是南边的方向。
“学会了怎么盖,以后咱们自己也能有墙。现在先学会拆,是为了让别人的墙挡不住咱们。”
博尔术点了点头,转头对旁边的木华黎说:“听见没?这叫本事。以后别光想着拿刀砍,得动脑子。”
木华黎抓了抓后脑勺:“大汗,这比学骑马难多了。那墙又不说话,哪知道它哪疼。”
“不会就学。”铁木真转过身,“草原上没这东西,咱们去别人那里拿。人家三代人修的墙,咱们五天拆了。这本事要是学通了,往南走,没过不去的坎。”
……
第二天,队伍继续往南。
到了傍晚,前面的斥候马蹄子都跑出血了,冲回来翻身下马。
“大汗!前面五十里,有大城!”
斥候喘着粗气,指着南边,“比这破边堡大了去了!城墙三丈高,外头有护城河,宽得能跑船!城里百姓都在加固城墙,听说是看见咱们放回去的人了。”
博尔术听完,眉头拧成了疙瘩:“有护城河?那咱们的投石机够不着啊。”
铁木真勒住马,看着远处天边那一抹灰扑扑的影子。
“他们知道咱们来了。”
他手在马鞍上拍了一下,那是张荣昨天给他讲过的那个位置——攻城器械的配重区。
“但他们不知道,咱们已经学会了怎么拆。”
他调转马头,对着后面黑压压的骑兵阵列。
“传令,让张荣带着他的徒弟和那几个铁匠过来。今晚不睡觉,把那抛石机的架子给我改一改。”
博尔术问:“怎么改?”
“改成能跑的。”铁木真看着那座还没看见的大城,“咱们追上去,就在他们城墙底下组装。让他们看着咱们怎么把那护城河给填平了。”
哲别在旁边咧嘴笑了一下,伸手去摸腰间的弓。
“这回咱们不用拿人去填沟了。”
“不用。”铁木真抖了一下缰绳,马往前迈了一步,“咱们有墙。就在这马背上,装着呢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