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军前锋勒住马的时候,整个队伍像是一刀切断了尾巴,齐刷刷停了下来。
没人下令,是马不敢走了。
眼前那东西不像是一座城。它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一座山,横亘在天地中间。夕阳斜照着,把那面灰黄色的城墙染成了铁锈色,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处。
九丈高。
博尔术骑在马上,脖子仰得发酸,看了半天都没看见城楼顶上的瓦。他咽了口唾沫,声音有点飘:“大汗,那上头能跑马吧?”
铁木真眯着眼,目光顺着那堵墙往左滑,滑过一座又一座凸出来的角楼,最后停在城门口那条亮晃晃的水面上。
“那是跑人的。”铁木真说,“跑死人的。”
那护城河宽得吓人,里头的水不是死水,打着旋儿往东流,浪头拍在岸边的石头上,哗哗作响。
“边堡和这个比……”博尔术呼出一口浊气,手里攥紧了缰绳,“像那是毡房,这是宫殿。”
铁木真没接话。他一抖缰绳,马往前走了几步,停在护城河边上。
河对岸,城头上密密麻麻全是人影。黑压压的一片,弓箭手、刀斧手,还有推着礌石的民夫。旌旗密得像林子,被风吹得猎猎作响。
“大汗,扎营吗?”亲兵凑上来问。
“扎。”铁木真调转马头,“别支帐篷,先挖壕沟。离河五百步远。”
……
大军安营扎寨,人马嘈杂。铁木真却没进帐篷。
他点了二十个亲兵,带了张荣,骑着马往西边去。
“大汗,不回帐?”博尔术追上来。
“绕一圈。”
铁木真没走大路,沿着护城河的外沿走。马走得很慢,一步一步地踩。
他不像是在看城,倒像是在看地。
走到城西拐角的时候,铁木真忽然勒住马。他弯下腰,盯着护城河的水面。
水面上漂着几根枯草,打着旋儿往东流。流速不慢,水色浑黄。
“张荣。”铁木真喊了一声。
那个汉人铁匠正缩在马背上,这会儿赶紧拍马跟上:“大汗。”
“你看这水。”
张荣探头看了一眼:“浑水。带泥沙。”
“它是活的。”铁木真指着水流的方向,“不是那种积在坑里的死水。它有来路,也有去路。”
他顺着水流来的方向看过去,那是西边的一片山脉,隐在暮色里。
“水往低处走。”铁木真直起腰,“这城再高,它是建在低处的。”
绕完一圈回到营地,天已经黑透了。
木华黎正蹲在帐门口啃一块干粮,见铁木真回来,把干粮一扔,擦了擦嘴:“大汗!明天让我上吧。咱们有投石机,我有把握把那城门楼子给砸平了!”
铁木真翻身下马,把马鞭扔给亲兵。
“砸平?”他走到火堆边,拿脚尖踢了踢地上的土,“那墙多高?”
“九丈。”
“咱们的抛石机,能扔多远?”
木华黎愣了一下,比划了一下:“最好的一百五十步。砸个边堡还行。”
“你算过没?一百五十步,那是平着扔。你要砸九丈高的墙,得往上扔。那石头飞不到墙根就掉下来了。”
铁木真蹲下来,捡起根树枝,在地上画了一道长线。
“就算勉强砸到了,那城头上几千张弓,咱们的兵在底下就是活靶子。砸坏一块砖,赔上几十条命,这买卖不做。”
木华黎挠了挠头皮,哑火了。
“那……咱们围死他们?”
“围是围不死的。”铁木真看着火堆里窜上来的火星子,“这城里水多得是,粮草肯定也备着几年的。硬围,咱们耗不过。”
他用树枝在地上戳了个点,那是兴庆府的位置。然后往西边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。
“水是活的。只要把源头掐住,这水就不是水了。”
“那是啥?”
“是刀。”
……
第二天一大早,天还没透亮,哲别就被叫醒了。
他带着二十个斥候,顺着水流的反方向往西摸。
这路不好走。越往上,草越深,石头越多。马蹄子踩在烂泥地里,噗嗤噗嗤响。
走了三个时辰,日头升到头顶。
前面终于听见轰隆隆的水声。
哲别跳下马,扒开前面的灌木丛。
眼前是一条宽足有五六丈的大河,水流湍急,卷着黄沙往下冲。这就是护城河的源头。
“三川河。”旁边的亲兵认了出来,“这是黄河的一条岔口。”
哲别眯着那只独眼,沿着河岸看了一圈。
他在一处狭窄的隘口停下。那里两岸石头突出,河面收窄,水流最急。
“这地方好。”哲别点了点头,拿刀在石头上刻了一道痕,“就在这儿。”
他拔转马头,全身被河风吹得透湿,贴在身上冰凉。
“回去报信。”
……
回到营地,哲别也没废话,直奔大帐。
“大汗,找到了。城西二十里,三川河。”
他在那张羊皮地图上指了一个点:“这水是从这流下去的。河面宽,水流急。想截住不容易。”
铁木真看着那个点,没说话。
博尔术凑过来看了一眼:“大汗,要筑多大的坝?那水冲劲儿大,咱们也没那么多石料。”
“不用全截住。”
铁木真伸出两根手指,在地图上比划了一下:“在这条河的窄口处筑坝,把水往南边引。那边有个低洼地,正好是个天坑。让水流进坑里,别流进城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哲别:“这城里的人,喝的是这河里的水,用的是这河里的水。要是这河断了……”
“那护城河就干了。”哲别接了一句。
“不止是干。”铁木真站起身,走到帐门口,看着远处那座像山一样的大城,“城里几万人,没水喝。九丈高的墙,挡得住马,挡不住渴。”
他回过头,看着博尔术和木华黎。
“调三千人。带上镐头、铁锹,所有的麻袋都装上土。去上游。”
“什么时候去?”博尔术问。
“现在。”铁木真看了一眼天色,“连夜干。天亮之前,我要看到这河改道。”
“这大晚上的……”
“就晚上。”铁木真打断了博尔术的话,“让城楼上的人看不见咱们在干什么。明天一早,让他们看见河床干了。这才是给他们的见面礼。”
博尔术把刀往身后一插,转身就走:“传令!三千骑兵,带家伙,跟上!”
……
入夜。
兴庆府的城头上,守军打着火把巡视。
城下黑漆漆的一片,只有远处蒙古大营里几点零星的火光。
城里的百姓大多睡了,只有几个老匠人还在修补着城墙根的缝隙。
谁也没听见,二十里外的上游河谷里,传来的一阵阵闷响。
那是铁锹铲土的声音,是石头砸进麻袋的声音。
三千人马举着火把,像一条火龙盘在河谷上。有人把土袋子往河里扔,有人在石头缝里打桩子。
哲别站在最前头,挽着裤腿,半个身子都在水里。他推着一根原木桩子,往那个预先挖好的坑里砸。
水溅了他一脸,他抹了一把,吼了一嗓子:“别停!大汗说了,天亮前要是水没改道,咱们就都在这儿喝河水!”
上游的水位开始慢慢上涨,在那道简易的土坝前头打着旋儿,越积越高。
那股子浑黄的浊流,第一次在半道上停住了脚步。
铁木真站在营帐门口,听着远处传来的隐约动静。
他没睡,手里把玩着那块从边堡捡回来的碎砖头。
“三代人的墙。”他低声说了一句,像是自言自语,“我也没打算硬拆。”
他把砖头扔回案子上,砖头磕在木头边缘,发出“磕哒”一声脆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