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边刚泛起鱼肚白,那支去了上游的队伍就回来了。
三千号人,没一个身上干净的。
哲别骑在马上,那马步子都飘,显然是一夜没歇气。到了大帐门口,哲别翻身下马,脚刚沾地,右脚的靴子里就倒出来半靴子黑泥汤子。
他也不擦,走到铁木真面前,把腰刀往地上一插:“大汗,事办完了。”
铁木真看着他那身泥点子:“坝怎么样?”
“土石坝,宽三丈,高一丈。咱们把那个山口给堵上了,水全给挤到南边的洼地里去了。”哲别指了指西边,“那动静大,河水改道的时候,隔着五里地都能听见轰隆声。原来的河道,这会儿怕是连只蛤蟆都淹不死。”
旁边的工兵队长凑上来,嗓子哑得像破锣:“大汗,那坝是土堆的,不结实。要是不下雨,顶多撑半个月。”
“半个月?”
铁木真把马鞭在手里盘了两圈:“够了。城里的水井,撑不过七天。”
……
兴庆府里,乱是从井边开始的。
断水的第二天晌午,东街第一口井干了。
那口井平日里水深着呢,绞盘都要摇上三圈才能见水。这会儿,几个百姓围在井口,伸着脖子往下看。
黑洞洞的井底,只有一摊湿泥。
一个老妇人把桶放下去,听见“噗”的一声,像是砸在烂泥上。再绞上来,桶里只有半桶黑泥浆。
她跪在井台上,拿手去捧那点泥水,嘴里呜咽着:“没水了……这井怎么也死了……”
旁边一个汉子拽了她一把,声音压得极低:“别哭了。把眼泪咽回去,那也是口水。”
哭声戛然而止。
整个东街像是被人按住了脖子,静得吓人。只有那个汉子捧着那点泥浆,小心翼翼地往嘴里抹。
……
到了第三天,水在城里成了比命还贵的东西。
集市早就没人卖菜卖肉了,全改成卖水。一桶浑浊的黄泥水,刚开始还要一匹绢,到了晚上,没两匹好绢你连桶边都摸不着。
第四天清晨,有人牵着一匹好马去了西市。那马皮毛油亮,是匹上等的战马。
那人只换回了一壶水。
官府反应过来了。府尹派了兵,拿着刀守在每口还没干的井边上。井口架了木栅栏,谁也不能随便打水。
按人头配。一人一勺,多一滴都没有。
城门口开始聚人。不是聚兵,是聚百姓。黑压压的一片,围在城门洞里,有人举着碗,有人抱着孩子,嘴里喊着要出城找水。
守城的兵把刀拔出来了,指着人群:“谁敢开城门?不想死就滚回去!”
人群没退,反往前涌。前面的被刀背拍回去,后面的还在挤。有人喊了一嗓子:“里面没水,外面才有活路!”
石头、砖头开始往兵丁头上砸。
城楼上,西夏王李安全穿着便服,手死死抓着城垛上的青砖。
他看着下面乱糟糟的人群,看着远处那些为了争一口水把脑袋打破的百姓,又转过头,看向城外。
几里地外,蒙古人的大营里升起了袅袅炊烟。
那是白色的烟,那是煮早饭的烟。他们在烧水,他们在煮茶。
李安全舔了舔干裂的嘴唇,喉咙里像是塞了一把沙子。
“王上。”旁边的谋士小声说,“城墙还在,还能守。但人……人撑不住了。”
李安全的手指抠在城砖缝里,指甲盖渗出了血。
“遣使。”他吐出两个字,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去蒙古营里。求和。”
……
西夏的使者捧着金印和一卷文书,跪在蒙古大帐外面。
那是李安全身边最机灵的文官,这会儿也跪得膝盖发酸。
博尔术掀开帘子出来,看了一眼那金印,没接。
“大汗不见。”
使者愣了一下,手里捧着的东西差点没拿稳:“这……将军,我们王上愿意割地。任何条件,咱们都能谈。”
“大汗只让我传一句话。”博尔术看着他的眼睛,“把你们城里的水,端一碗来给大汗看。”
使者张大了嘴。
“什么时候碗里有水了,大汗什么时候见你。”
博尔术说完,转身就进去了,帘子在他身后甩上。
使者跪在那儿,风吹着他的衣领,像是有人在后面拽他。他捧着手里的金印,那是沉甸甸的分量,但这会儿却换不来一碗水。
他站起身,捧着空荡荡的手,转身往回走。
……
使者回到城楼下的时候,李安全还在楼上站着。
“怎么说的?”李安全问。
使者没敢抬头,把经过说了一遍。
“他说……让王上端一碗水去给他看。”
李安全听完,脸皮抽了一下。
他手里正端着个茶碗,那是他早起喝剩下的半碗凉茶。他看着那碗底的一点残渣,忽然举起碗,狠狠摔在地上。
“啪!”
瓷片炸开,那点茶水溅在李安全的靴子上。
“他在等我们渴死。”
李安全转过身,死死盯着城墙里面的那些街道。
“传令!让工兵去城里挖!在每条街的当口挖井!挖不到水,就给我挖到地心去!哪怕是挖出地火,也得给我挖出水来!”
谋士在一旁提醒:“王上,城里那点地下水,怕是也不干净……”
“喝泥汤也得给我撑着!”李安全吼了一声,嗓子里带着血腥气,“再撑三天!”
他顿了顿,声音忽然低了下去,眼神变得阴鸷。
“把东门那个暗渠打开。”
谋士吓了一跳:“王上,那是……那是排水用的,只能过人,过不了马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李安全看着那个方向,“让几个死士钻出去。去各路求援。告诉他们,兴庆府快干了。谁能把水引回来,这城……我就给谁一半。”
谋士领命,猫着腰退了下去。
城头上,风越来越大。李安全看着下面那口摔碎的瓷碗,碎片在太阳底下反着光,像是一地的碎骨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