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天夜里,城墙上多了些动静。
那不是更夫的梆子声,也不是巡逻的马蹄声。
那是一种像是用破锣嗓子在拉锯的声音,干哑、粗糙,带着那种喉咙里没一点水分的“咔咔”声。
有人实在扛不住了,趴在冰凉的城砖上,伸着舌头去舔上面那一层薄薄的露水。
露水哪够喝的?舔一口,舌头就在粗糙的砖面上蹭掉一层皮。越舔越渴,越渴越想舔。
等到天亮,城头的好些角落都蹲着兵,嘴唇肿得像烂桃子,脸上没什么血色,眼珠子浑得像死鱼。
……
到了第七天,城里连那点装样子的井都不出水了。
官府的水窖在第四天就见了底,最后那点泥汤子都被当宝贝似的分了。
街面上全是土腥味。
百姓们也不去集市了,全在自家院子里疯了一样挖坑。
有个老汉在院里刨了个两丈深的坑,指甲盖都掀翻了,血糊得满手都是。他也不觉得疼,就死死盯着那个坑底,嘴里念叨着:“阴河水……阴河水……”
坑底只有干巴巴的生土,硬得跟石头一样。
旁边屋里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哭声。那是婴儿的声音,弱得像只猫。
一个母亲抱着孩子坐在坑边上,胸口瘪着,脸皮皱得像老树皮。她没奶水,自己连口水都喝不上,孩子在她怀里拱了半天,最后也没力气哭了,只张着嘴,小脸憋得发青。
……
李安全坐在偏殿里,面前的案子上摆着个空碗。
他盯着那个碗看了半晌,眼皮都没抬一下。
殿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,那个负责探路的亲卫队长跌跌撞撞进来。
他身上带着股馊味,膝盖一软,扑通跪在地上。
“王上……暗渠……堵死了。”
李安全的手指在案上扣紧了:“堵了?”
“蒙古人的狗鼻子太灵。”队长头都不敢抬,“出口那儿埋了人。咱们三个兄弟刚钻出去半个身子,就被摁住了。那洞口……现在已经被填平了。”
李安全盯着他,呼吸忽然变得很粗重。
“那条路……也断了。”
他慢慢松开手,身子往后一仰,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骨。
那是最后的路。那是他能把消息送出去、能把命保住的路。
现在没了。
……
第六天正午,日头毒得能把人皮晒脱。
城门口聚集的人越来越多。
他们没有像前两天那样喊着要出去,他们只是跪在那里。
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跪在最前面,手里也没拿刀,也没拿棍子,就干巴巴地跪着。
“军爷,”她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,“开个门吧。我孙女在家里躺着,快渴死了。她才三岁……”
守门的军官是个百夫长,他站在那儿,腰里的刀拔出来一半又塞回去。
他看着那老太太浑浊的眼睛,喉咙动了动。
“老嬷嬷,我不能开。王上有令,谁开门谁就是死罪。”
老太太没动,也没闹,就是跪着磕头:“开个门吧……哪怕让我出去舔口泥汤也行……”
那百夫长咬了咬牙,解下腰间的皮水囊。
那是他自己的水,也许是他最后的一囊水。他晃了晃,里面只有底儿上那一点点晃荡的声音。
他把水囊扔了过去。
“拿着,赶紧走。”
老太太接住水囊,手抖得差点没拿住。她拧开盖子,仰头就往嘴里倒。
一滴。两滴。
就两口。
她把那最后一点水咽下去,忽然趴在地上,嚎啕大哭起来。那哭声听着比笑还瘆人,那是一口保命水换来的崩溃。
……
李安全站在城楼上,看着下面那一幕。
他旁边站着的守将忽然转过身,猛地跪下。
“王上!给我一百人!我今晚杀出去!”
守将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,嘴唇裂得全是血口子,说话的时候血珠子直往外渗。
“我去冲进蒙古人的营盘,抢他们的水囊!抢回来一囊是一囊!哪怕抢不回来,我也死在外面,不在这儿干熬着!”
李安全低头看着他。
“抢回来一囊水,够谁喝?”
守将愣住了。
“够你喝?够那个老太太喝?还是够全城的人一人分一口?”李安全的声音很平,平得让人发冷,“你出去就是送死。你死了,这一百人也就没了。这一百人没了,明天城门谁来守?”
守将攥着拳头,指甲掐进肉里,血顺着指缝往下淌。
“那咱们就在这儿等死吗?!”
李安全没回答。他转过身,看着远处那一马平川的荒原。
那里连个鬼影都没有,只有蒙古人的炊烟。
……
那天晚上,李安全把所有大臣都叫到了殿里。
没人说话。
这帮平日里吵得不可开交的人,这会儿全都像哑巴一样坐在椅子上。
每个人的嘴唇都是乌青的,每个人坐姿都是僵硬的。
李安全坐在上首,手按在膝盖上。
“明天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但在死静的殿里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开城。”
底下的臣子们动了一下,没人反对。
守将猛地站起来,手又要去摸刀:“王上!再守一个月!咱们还能……”
“守不住了。”
李安全打断他,语气里没有半点起伏。
“再守七天,城内的人就该吃人了。我不能让他们渴死在我面前。明天开城。”
他站起来,摆了摆手,动作像是在赶苍蝇。
“我去。我去见那个叫铁木真的。”
……
回到寝宫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
灯也没点,屋里黑漆漆的。
李安全坐在塌边上,身上的袍子也没脱。
他的妃子从后边走过来,手里端着个铜盆,盆里是湿毛巾。
那是她好不容易从井底刮出来的一点泥水,特特意意给他留的。
“擦擦脸吧。”妃子声音哑着,“解解渴。”
李安全接过毛巾,在自己脸上抹了一把。冰凉,带着一股土腥味。
他没把毛巾放下,就那么攥在手里。
“我父亲修这座城的时候,”李安全看着窗户外面那点月光,“修了十二年。”
妃子没接茬。
“他修了那么高的墙,挖了那么宽的河。他可能想不到,这座城倒了不是因为被人打下来。”
李安全把手里的毛巾拧了一把,水滴在手背上,凉的。
“是因为城里没水了。”
妃子在他身边坐下来,伸手把他的手包在掌心里。
“水比墙狠。”她说。
李安全把毛巾扔进盆里,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水比墙狠。”
他闭上眼睛,靠在塌后硬邦邦的木框上,喉咙里那股火烧一样的干渴,比刚才更重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