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扇沉重的木门推开的时候,发出了“吱呀”一声长吟。
声音不大,但在空旷的野地里传得很远。
没有号角,也没有战鼓。兴庆府的城门洞里,走出来一群人。
走在最前面的是李安全。他没穿王袍,也没戴王冠,身上是一件素白的单衣,光着脚,踩在冻硬的黄土上。
他手里牵着一条绳,绳的那头是一头白羊。羊也没叫,像是知道这是干什么来的,耷拉着脑袋。
后面跟着五个大臣。手里捧着金印、礼单、户籍册,还有西夏所有的马匹和铁器名册。
一行人走得慢,每一步都像是在那干裂的地面上抠坑。
走到离蒙古军阵前十步远的地方,李安全停住了。
他把羊绳放在地上,然后膝盖一弯,跪了下去。
后面五个大臣跟着跪下。
全城安静得吓人。城头上的守军,城门口的百姓,甚至连风都不吹了。
所有人都盯着那个坐在大黑马背上的男人。
铁木真没动。
他端坐在马上,腰挺得笔直,像一尊立在草原上的石像。他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盯着跪在地上的李安全,盯着他头顶那颗在阳光下微微颤抖的发髻。
李安全的后背湿了一片,那是汗。
这沉默持续了很久。
久到李安全觉得那九丈高的城墙都要压在他脊梁骨上的时候,那匹大黑马终于动了。
铁木真翻身下马,动作利索得像只豹子。
他走到李安全面前,弯腰,伸手从地上捡起了那根羊绳。
他把绳头在自己马鞍的判官头上系了个死结。
没人说话,但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。
这代表接受了。这代表李安全的命,现在归他管了。
……
李安全双手捧起那方金印,举过头顶。
“大汗……西夏李氏,愿为臣属。”
铁木真接过金印,在手里掂了掂。上面刻着西夏文的“西夏王印”,沉甸甸的,还有些温热。
他随手递给身后一个戴皮帽子的人——那是个契丹文书,前些日子在路上归降的,被铁木真留在身边写写算算。
“收起来。”
接着是那几本册子。
铁木真翻开最上面那本户籍册,指肚在上面滑过。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数字,看不懂,但他看见了最底下一行汉文注释。
“全国户籍:一百二十万户。”
他合上册子,看着李安全低垂的脸。
“你们的人以后归我管。”
李安全伏在地上:“谢大汗宽宏。”
“宽宏?”
铁木真笑了一下,那笑意没进眼睛里,“我若是宽宏,就该让你们继续渴着。”
他转过身,对着旁边的哲别挥手:“去,把坝开了。”
哲别愣了一下:“大汗,这就放水?”
“投降的人得活着。”铁木真看着远处那条干涸的河床,“死掉的臣服者不是臣服者,那是尸体。”
哲别调转马头,带着一队骑兵往西边奔去。
……
水回到护城河的时候,动静比打仗还大。
那股浑黄的浊流从上游涌下来,撞在干硬的河床上,激起一阵阵土腥味。
两个时辰后,城里那几口挖穿了地皮的井里,终于听见了“咕咚”的声音。
那个在城门口求水的老人,这会儿正抱着个小女孩站在城门洞里。
小女孩手里端着个豁了口的碗,碗里是从井里刚打上来的水。浑是浑了点,但那是活水。
她喝了半碗,剩下的洒在了老人那件破皮袍子上。
蒙古大军从他们面前经过。
没有抢劫,没有杀人,连马蹄子都避开了路边的摊子。
铁木真骑马走过的时候,看见了那爷孙俩。
他没停,甚至连眼神都没多停留半刻。只是那匹枣红马打了个响鼻,喷出一团白气。
那老人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。
他端着那个空碗,膝盖磕在地上,把头埋进了尘土里。
这不是有人逼他跪,是他自己跪的。
……
入夜。
兴庆府的王宫里,灯火通明。
李安全腾出了寝殿,自己搬到偏殿去了。那张雕着龙的沉香木大床空着,没人敢睡。
铁木真也没睡。
他让博尔术把那张床拆了,把床板子扔到了外面。
他在议事厅的地上铺了一张毡毯,靠着墙根坐着。
他手里还拿着那本户籍册,借着油灯的光在看。
博尔术走进来的时候,看见他正用手指在册子上比划。
“大汗,您还不睡?”
铁木真没抬头:“睡不着。这上面的字我认不全,但数我认得。”
他指着那行“一百二十万户”。
“博尔术,你知道一百二十万户是多少人吗?”
博尔术挠了挠头:“那是……很多很多羊的数。”
“是人。”
铁木真合上册子,把它扔在膝盖上。
“一百二十万户,一家五口,那就是六百万人。咱们蒙古各部加起来,也没这么多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博尔术,那眼神里没有征服者的狂热,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冷静。
“我在想一件事。”
“想什么?”
“怎么让他们觉得,跟了我,比跟了李安全更好。”
博尔术笑了:“大汗,您把水放进去了,他们这就该念您的好了。”
“水?”
铁木真摇了摇头,伸手拨了拨面前的油灯,灯芯爆了个火花。
“水是让活命的。那是底线。要想让人心归服,光给口水喝不够。”
他指了指那本册子。
“刀砍掉的是人头。水养回来的是人心。但这人心怎么养,得看这册子怎么改。”
他把册子扔给博尔术。
“明天让那个契丹文书给这几个千户长上课。告诉他们,进了这城,不许抢,不许杀。谁要是抢了一匹绢,我就让他赔一条命。”
博尔术接住册子,点了点头:“明白。”
铁木真靠回墙上,闭上了眼睛。
“李安全把这城修了十二年,才有了这百万人。我拆这城用了七天。”
他声音低了下去,像是说给自己听。
“以后这城归我,这人也归我。我要让他们知道,草原上的狼,不光会咬人,还会守人。”
博尔术看着铁木真那张在灯影里忽明忽暗的脸,忽然觉得这比当年在冰河里抓鱼还要沉。
他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。
铁木真已经睡着了。
他身下铺着那张旧毡毯,身上盖着那件旧皮袍,像个还没发迹的穷小子。
可那本户籍册,被他枕在了脑袋底下。
